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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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老爹风风火火踏进门来,也不吃茶,先是东拉西扯了些金陵城的天气、渝州老家的河鲜,方搓了搓掌:“陆大人,老汉明日要回南边去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日后就劳您多费心看顾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降,陆酌之说:“老伯言重了。宿明兄与本官同朝为官,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
  柳老爹压根不接他这虚头巴脑的腔调,眼皮一耷拉,捶着膝盖:“我这儿子的命啊,是黄连水里泡大的——苦透了心!先前那个温珏,多好的孩子,偏是个福薄的,说没就没了。”
  陆酌之跟着哀戚,心中却想:林二公子自是千好万好的,可惜阎王爷舍不得放他回来。现在能站在宿明跟前嘘寒问暖的,只剩我这个喘着热气的活人。
  柳老爹抹把泪,又道:“再往前数啊,他跟他小舅也黏糊过。虽说俩人都憋着没捅破窗户纸,但我这双老眼没瞎掉。一个刚抽条的半大小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壮实后生,天天挤一个被窝里焐着,还能不出点幺蛾子?”
  陆酌之一颗心被醋浸过,又揉了盐。
  好么,林温珩占了个原配的名分,林温珏抢了个亡夫的头筹,如今又冒出个竹马小舅来占坑。
  如此算来,轮到在下这里,岂不是成了续弦再续弦又填房,得排到那四婚的席面上去了。
  “偏他小舅是个掘断铁锹的倔性子!当年我扯着他说:‘你小子若真对小情有意,老夫不拦着。可你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吐露,教我怎放心把儿子交给你?’ ”柳老爹一拍大腿,“你猜怎的?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卷铺盖跑了。过后,从外地捎来封信,求我哄小情,就说他在老家娶了妻,养了娃,叫小情死了这条心。”
  陆酌之一面可怜柳情早年被人抛弃,一面又谢天谢地起来。
  得亏那没福的蠢材小舅跑得早!若不然,哪还轮得到他今日坐在陆家厅堂上,听老丈人掏心掏肺地说这番梯己话?
  柳老爹看他神色,满意道:“人,老夫可就交给你了。你莫要学他小舅,半道撂挑子跑路!要敢委屈了我儿子,老汉从渝州扛着锄头来寻你算账。”
  陆酌之听了这话,喜得五脏六腑全滚烫起来,忙不迭应道:“老伯放心!晚辈绝非那等无担当之人。”
  “陆大人,老汉我是个直肠子,就再点拨你一句。你想挨近我那傻儿子,官场上那套虚头巴脑的礼节可不成,得先摸准他的脾性——投其所好!”
  “怎么个投法?”
  柳老爹听他应得诚恳,抚须说:“我家那傻崽子,向来不喜丝竹喧闹,唯独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你不要约他去听那吵死人的戏文,不如留心着,哪家园子里的玉兰先开了,或是谁家得了稀罕的绿菊苗子,再邀他一同去品评品评。”
  第79章 有情人逢无情时
  白郡公府上大办赏花宴,请柬撒遍了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陆酌之得了信,料定柳情多半会被同僚拉去赴宴。这一想,他有些坐不住。
  府上几个机灵过头的下人,纷纷上前献计:“公子,您这么干等,也不是法子呀。要不咱们来个花园巧遇,一见倾心?”
  陆酌之听了,大为意动。
  一时间,屋里闹腾如戏台子:
  “哎哟我的爷,这偶遇的地界得挑对啊,总不能站在大道中央拦人吧?”
  “假山后头?不成不成,鬼鬼祟祟的,像偷情!”
  “荷花池边?不成不成,凄凄惨惨的,像殉情!”
  最后,还是那最机灵的一拍大腿:“有了!花园边上,不是有座小小的白石拱桥吗?到时候,公子往那桥上一站,装作欣赏桥下的锦鲤。等柳大人从桥那头过来,您呢,再回过身。哎呦!这一撞,不就撞出一段姻缘了吗?”
  主意一定,几个狗头军师连推带搡,把陆酌之送到桥头,又挤眉弄眼地叮嘱了几句“公子稳住”之类的废话,这才作鸟兽散,各自寻了隐蔽处猫着。
  陆酌之又是换衣,又是梳头,早弄得飘飘然不知所以。此刻扶着桥栏杆,只觉得日头正好,微风不燥。
  桥畔,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春日的日头毒了起来,晒得他新浆的衣领也塌软了几分。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却迟迟不见。
  正自心灰意冷,不远处候着的小厮冲他猛使眼色,又急急朝左边努嘴。
  他精神一振,故作不经意地转过身,再朝左边迈步一撞。
  “哎哟!”
  一个公鸭嗓子炸开。
  陆酌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柳情,是当年在国子监时专爱奚落他、给他起绰号叫“陆长条”的那个促狭同窗。
  陆酌之掸了掸被碰到的衣袖,冷眼睨着对方:“我当是哪处的石墩子挡了路,原来是宁贤弟啊。多年不见,你这横竖等宽的体态越发稳重了。”
  宁公子肥肉一抖,小眼剜向他下身:“嗬!是,小弟我是胖,可我这一身膘长得堂堂正正。比不得陆贤弟你,全身上下就中间那二两肉出息,走路都得撇着外八字!知道的说是天生异相,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儿跑来的塞外种马没拴好呢。”
  陆家下仆见主子受辱,涌上前来,横眉竖眼:“宁公子!说话要积德。我家公子是戴乌纱的朝廷命官,哪能像你当街野狗似的乱咬。”
  宁家仆从也不是吃素的,一窝蜂拥上,回敬道:“许你们家主子不阴不阳地骂人‘石墩子’,倒不许咱们放个响屁?这是哪门子的王法呀。”
  宁公子一见陆家下人全跳了出来,心里更有底了。这陆长条最会装模作样。
  当年在国子监,自己撕他书本、泼他墨水,他从不回手;被人推搡了,也只会弹弹衣裳装没事人。
  现在披了官袍,肯定更会看重体面,哪敢与自己动手。
  遂将肚子一挺,指着陆酌之那身新袍子,怪笑着说:
  “穿得人模狗样,往这桥头一戳,搔首弄姿的,真当自己是潘安再世了?”
  “啪——”
  一记脆响,满场静了。
  陆酌之真动了手!
  这一巴掌又狠又辣,抽得宁公子肥脸乱颤,泪水与口水齐飞,连带着把他未吐尽的脏话扇回了嗓子眼。
  宁公子眼珠子瞪得似铜铃,惊叱道:“陆长条!你、你敢打人?”
  “我陆酌之,打的就是你这满嘴含蛆的夯货。”
  两位公子扭作一团,滚在尘土里。
  满园宾客惊得瞠目结舌,方才还丝竹悠扬的赏花宴,立时碟翻案倒,哭爹喊娘,闹成了个烂泥塘。
  一场厮打下来,两人早没了体面。陆酌之捂着面颊一道火辣辣的抓痕,靠在廊柱边抽气。
  宁公子更不好过,瘫在石墩上,哎哟喂呀地哼唧不休。
  两府下人慌得簇拥上前,递帕子的递帕子,扇风的扇风。
  陆酌之抬手格开他们。这顿拳脚虽打得有失体统,但胸中那口积压多年的恶气,终于连皮带血地呕了出来,反倒觉着五脏六腑都透亮了。
  一阵风吹过,拂起他散乱鬓发,带着隐隐的香气。
  陆酌之正觉狼狈,忽觉鬓边一凉,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落了下来。
  伸手接住,是一小束白色的细碎花朵。
  他愕然抬头,循着花落的方向望去。
  柳情正立在宴客厅二楼的窗边,垂着眼帘,神色淡漠,仿佛只是无意间碰落了手边瓶供的花枝。
  一上一下,两人隔着喧嚣散尽的庭院,目光在空中悄然相触。
  陆酌之见那抹蓝白身影将要消失在窗边,心头一紧,顾不得什么颜面扫地,拔腿往宴客厅里冲。
  身后家仆跳脚叫道:“大人!使不得啊!宴席还未散呢。”
  陆酌之哪里还听得进半句?他闯过惊愕的人群,奔上楼梯。倘若迟了一瞬,便真的要错失一生。
  拐过花架,他急急在廊间搜寻,果见柳情正俯下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花枝。
  他急叫一声:“宿明!”
  柳情闻声顿住,却不回头,淡淡道:“陆大人脸上弄了伤,怎么不去洗一下?”
  陆酌之才惊觉自个冠冕歪斜,袍襟犹带泥痕。他举袖欲掩,怎奈刚才那簇细白小花还捏在掌心,实在腾不出半只手来。
  “我……这个花……是不是你故意扔给我的?”
  “陆大人莫不是打架打昏了头?我只是失手碰落了一瓶花,又恰巧砸着个呆头鹅罢了。”
  陆酌之走上前,把那只捏着白花的手,撑在柳情耳边的墙上。指节发力,又倏地一松。
  被揉碎的花瓣,裹挟着幽微冷香,如同一场仓促的雪,落满了两人肩头。
  “是吗?那为何满园宾客,这花偏偏只砸中我一人?”
  柳情偏过头:“陆大人是要我赔个不是?”
  “我不是来索赔的,我是来撕掉这层裱糊的体面,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的。”
  “什么心?陆酌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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