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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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模样,倒教林温珏恍惚了一霎。与他初见的柳主簿,何曾有过门户洞开的姿态?
  自己是个极不中用的人,比不上大哥,也不如陆酌之,可偏偏得了件他们都拥有不了的稀世珍宝。
  林温珏捧着,揣着,夜里睡觉都想睁开眼守着。他也怕自己这双提笼架鸟、耍钱吃酒的手太粗,稍不留神就磕了这宝贝;更怕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一场美梦,醒来依旧两手空空。
  他情不自禁地捧住柳情的脸,连连追问:
  “柳儿,你是我的人,对吧?甭管外头那些长舌头的怎么嚼蛆,怎么拿眼斜你,你还是要跟着我的,对吧?”
  “不是被我强霸着,也不是没别的路可走,就是心甘情愿,跟我这号人,扎一堆儿了,对不对?”
  “傻子。”柳情觉着他这个时候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早化开一汪蜜,拿手去揉林二的眉心,笑吟吟地哄道,“我当然爱你啊。”
  林温珏空出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身子,字字慢,句句重:
  “那我告诉你.……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多爱些。”
  说罢,也不等柳情应声,便叼住他下唇,又凶又绵地亲了下去。
  窗外的雨酝酿已久,一泄如注,因窗缝微漏,偶尔会有几缕雨柱飞溅到柳情的脸上,蜿蜒成绵长稀薄的水痕。
  此时是秋末,湖面尚盛着一枝菱角,那瑟缩的花心晕开抹嫣红。
  一个浪头打来,整枝叶梗连根没入水下,在沾凉的余风里颤巍巍地重新挺起腰身。
  林温珏打趣着说这个时候菱角新鲜,非要捞出来进嘴尝尝。
  柳情气得又喘又哭,骂他越发不知好歹。他才肯收起那点妄念,好声好气地将人哄得回过身,又比往日更加温柔小意,只拣些浅尝辄止的花样钻研。
  待帐内秋意消融,柳情伏在他身侧,摸着他新生胡茬的下颌:“倒比从前长进些。”
  林温珏揽着他笑道:“这才刚尝到甜头,往后为夫好处还多着呢。”
  “莫要整日只想着这些,”柳情抬手抵住他凑近的唇,“在正事上多用些心才是。”
  林温珏捉住他抵来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娘子吩咐,怎敢不用心?我这些日子在营中挑灯夜读,累得眼睛都花了。”
  “今日乏了,改日再考校你的功课。另外有件重大的事情要知会你。”
  “但凭娘子吩咐。”
  “我爹捎信说要来瞧我,顺道相看相看你。”
  林二爷乐不可支:“这可是大事。我这就去张罗,请最好的戏班,再把酒楼包下来。”
  “急什么,”柳情将人按回枕上,“我爹说秋天要收稻子,冬天怕雪冻坏了田埂,路又远。依我看,最快也得明年夏天才能动身。”
  “哪用他老人家奔波,待开春化冻,我备好车驾,风风光光陪你回乡省亲。”
  “快歇着罢!就你这架势,八抬大轿、锣鼓开道的,非把我爹吓得扛起锄头,跑回田埂上不可。”
  “那娘子说该如何?总不能教你爹觉得我林家怠慢。”
  “何须那些虚礼。待爹见着我眉眼舒展,自然明白你待我极好。”
  “那说点实在的,等过两年安稳了,我们便回你老家成亲。反正你先前不是总嚷着要辞官归隐?咱们林家的田庄铺面,够你躺着吃上十辈子了。”
  柳情认真说:“我不想离开金陵了。”
  “嗯,舍不得这身官袍?”
  “倒不全是。当年寒窗苦读,求的不仅是功名利禄。我们既食君禄,总该为百姓做些实事。”
  “好得很,”林温珏抚着他后背大笑,“那为夫就给你当靠山,看谁敢碍你的事。”
  “谁要你当靠山了?梦里逞英雄去罢。我要的是两株并蒂莲,可不是单方面倚着乘凉的大树。”
  “那便依你。你我做同根并蒂的荷叶,风一吹就羞羞答答碰在一处。我的傻娘子,今夜再让为夫浇灌一回,保你明日迎风抖擞。”
  秋雨敲得船篷噼啪作响,里头动静却比外头更急。
  柳情有些晕船,抬手扳住床柱。涎水早湿了半边枕面,眼珠颤着,翻起一片雾蒙蒙的白。
  偏在这时辰,林二爷缩身顿住,哑着嗓子问: “说,是我厉害,还是我哥厉害?”
  “说啊,柳儿,谁更让你舒服?”
  这话搁在平日,柳情是断不会吐出一个字的。可今夜风太急,浪太颠。他终是受不住,攀紧了对方的腰背,一声声地叫。
  “……是你……二郎,是你好……”
  得了这句,林二爷的心结也解开大半。他陡然发狠,得了个痛快。
  柳情陷回那揉得一团皱的枕头里,浑身好一阵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从凌乱的被褥里滑出来,凭着本能,去够身旁的人。
  那手一触到林二的脊背,就懒懒搭了上去。停了停,再慢吞吞收拢五指,在他背上挠了挠,像一只餐足后伸懒腰的狐狸。
  挠完了,又松开,再重新抓牢。
  这么抓着,抓着,掌心忽然一空。
  帐子里昏昏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丁的鱼肚白,冷冷照着床榻。
  柳情茫然地歪过头,伸手往旁边一探。
  褥子那半边,早凉透了。
  林二爷走了。
  天还没亮透,就跟着朝廷点兵剿匪的大军,一道走了。
  要剿的正是前日里当街劫掠、险些害了他们性命的那伙山贼。
  他满心想着要挣份军功,好教柳情高看一眼。
  林老太爷在府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混世魔王知道要上进,忧的是这孽障临走前都没给老父亲磕个头。
  柳情这几日在大理寺忙到夜半,回到别院时,总瞧见临窗的案头,那只玉碟子里,堆着一捧莹白的莲子。
  那是林温珏临走前那个晚上,熬了整整一宿,一颗颗亲手剥出来的。
  柳情抓起一把莲子,贴在胸口:“这呆子,尽做些徒劳无功的傻事。莲子,尝起来多苦啊。”
  青砚递来银匙子,笑嘻嘻道:“少爷又说胡话,他把莲心都剔干净了,哪里还会苦。”
  莲蓬子见了底的第二日,有驿马送来了前线的军报。
  一问,却是北边的消息。谢家军势如破竹,一连攻下边国两处要塞。
  谢家的四公子谢立很得圣心,又被派往别的边关前线。
  柳情倚在熏笼边,拿小银钳子拨着炉灰,平静道:“他们和边国缠斗近两年,耗费钱粮无数。这场战事,早该了结。那位谢四公子,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和海棠,救过我的性命。”
  待到雪花落下,压弯了金陵城各处庭园的青松树,西山大营的军报,裹着一路风霜寒气,终于送到府里。
  柳情穿一身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细雪覆盖庭院。
  青砚拆开火漆封口,又用掌心焐热军报,双手递来。
  柳情没动。他的目光仍胶着在廊外的松树上,仿佛一移开视线,就会听到不敢听的消息。
  “小砚,你先替我看。是吉是凶,说与我听。”
  青砚捏着那薄纸,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那些墨字在他眼前跳动,拼凑出他不敢说出口的消息。
  柳情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心头猛地一坠,夺过军报,唰地展开。
  第72章 孤身踏雪入贼穴
  西山营辕门外,轮值的小哨兵正梦见烧鸡肥鸭,嘴角淌下大串哈喇子。
  军帐里头,两位随军副官你瞪我我瞪你,头发都快薅下来一把。
  他们这回领兵出来,想着端个把土匪窝子,那还不是跟上山撵兔子似的,手到擒来。
  谁承想兔子毛还没摸着,先把宰相家那位宝贝疙瘩林二爷给赔进去。
  这土匪头子还横得很,要小柳大人独自上山见他们,才肯放了林二爷。
  正愁得头顶要冒烟,几骑骏马卷着尘土冲进营门。
  那打头的快马上,翻身跃下个披白绒斗篷的公子。斗篷帽沿滑落,露出一张韶秀明净的脸面。在满营肃杀里,好似雪里一枝红梅。
  眼尖的左副官如同见了救命菩萨,一把抱住来人的腿肚子,声泪俱下:“柳大人!您可算来了!林校尉他……他……”
  旁边跟着个林家亲兵,毫不客气地拽开他,低喝道:“还不快松手!好好说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左副官定了定神,禀报道:“林校尉已被他们捉去四日,又逢大雪封了山路,我等恐伤及校尉性命,不敢轻举妄动啊。”
  右副官接着说:“据探,匪寨约莫有七千之众,大当家绰号‘黑面虎’,力大无穷,壮如铁塔。二当家神秘莫测,无人知晓其样貌名号。此番指名道姓要见您的,正是此人。”
  柳情道:“我这便去会会他。”
  身旁林家亲兵跨前一步,拦住他:“林相爷有令,务必护您周全。我等随您一同而去。”
  柳情捻着斗篷系带,缓声道:“我知道诸位放心不下,可这茫茫雪山,处处可藏眼线,多一人跟随,就多一分被窥破行踪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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