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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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王爷双眉一拧,拍案叫道:“提那窝囊废作甚!既没胆量求娶,又没魄力破门相见,算哪门子男人。”
  柳情忽然想起白郡公供的那两盏佛灯,那样沉的灯火,那样静地燃烧。
  那火光在他心头一漾,悠悠化开:白郡公戎马半生,为皇家稳住半壁江山。这样一个人,真的甘愿放下这段姻缘了么?
  这念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丝丝渗进他的骨缝里。此后几日,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
  就在这样秋意渐浓、凉风浸骨的时节,边国的使团到了。
  皇家草场铺设盛筵,珍馐罗列,酒肉飘香。金灿灿的锦缎从高台一路铺到席前,在秋阳下闪耀着明丽的光。
  柳情坐在最外一席,紧紧挨着风口。面前是几碟瓜子果仁,耳边是同僚们嗡嗡的闲话并着野地里的风响,一声长,一声短,仿佛要将这喧闹与萧瑟都吹进他耳朵里去。
  正双眼迷瞪间,忽听得人声里跳出“林宰相”三个字,那点子睡意好似被冷水浇头,霎时跑得没影。他忙竖起耳朵,把手里拈的半片瓜子壳丢开。
  原是几个吃醉了酒的官员,正红着脸嚼说林家兄弟的舌根。
  先头有人道:“林相爷南下坐镇,听说浮州那烂摊子棘手得很,也叫他一一捋顺了……”
  柳情唇角立刻翘了起来。
  旁边团胖脸的把酒杯一顿,哼道:“林宰相自是云头上的人物,咱们攀不上。可他那个兄弟林温珏,嘿,活脱脱一个酒囊饭袋。”
  柳情听得这句,心里爽快,喝了一声彩:“骂得痛快!”
  那胖官员耳尖,听见了这声附和,只当遇着了知己,歪过身子问道:“这位大人,也认得那林二?”
  柳情摆手道:“听说过他的名头罢了。”
  那几个官员看他容貌昳丽,谈吐间又似同仇敌忾,纷纷拉他入席。
  柳情也不推辞,挨着边坐下,兴到浓时,或蹙眉咂舌,或摇头叹息。
  那些醉汉受他怂动,越发说得口沫横飞,把林温珏那些斗鸡走狗、赔钱丢脸的糗事,翻箱倒笼地抖落个干净。
  这一席闲话听下来,柳情胸中块垒尽消,比独个儿吃了一整桌御宴还要畅快受用。
  三人正要举杯相邀,忽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紧紧笼住柳情的腕子。
  扭头一看,是六王爷溜席过来了。这位爷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身着藏蓝缎袄,头戴玄绒暖帽,帽前顶着颗拇指大的白亮明珠。
  “柳宿明,躲在这儿与不相干的人吃酒,倒把本王晾在一边?”
  柳情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好应道:“王爷身份尊贵,下官岂敢上前打扰?只敢在此远远守着,瞧着您光彩照人,便也心满意足了。”
  那两个官员听见“柳宿明”三字,惊得四目相对,酒意醒了大半。刚才当着正主的面,把他那相好的兄弟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夜路走多撞见鬼。
  六王爷哪耐烦理会他们,扯住柳情袖管,往主位拖去:“油嘴滑舌的小奴才,快随本王前头吃酒去。”
  金盘玉碗堆着熊掌鱼翅,茶瓯盖碗斟着琼浆玉液。比起风口里的寒酸席位,六王爷这案上可真是天上人间。
  柳情好似饿鼠跌进白米缸,埋头便吃。六王爷瞧他吃得香甜,心里莫名痒痒,伸过筷子,要夺他夹起的鹅脯。
  柳情唇上还沾着蜜光,抬手一挡:“哎哟,我的王爷。您这样尊贵,甚么好的没有,偏要来夺下官嘴里这点吃食?”
  六王爷心里那点邪火混着馋虫一并勾了起来,嘿嘿笑道:“怪了!你碟里这肉, 看着就比本王的香些。”
  一个要夺,一个不让,两只手腕也似扭股糖般缠缠绵绵。
  正没开交处,忽听得上方传来一声轻咳,不高不低,惊得两双筷子落在桌帷上。
  李嗣宁高踞上首,开口道:“方才边国使臣提议,要与我朝比试一场围猎助兴。”
  场上喧声稍歇。
  “朕看六弟与柳卿皆是兴致高昂、谈笑风生,想来身手也必是矫健。此番便由你二人出战,为我朝争一份光彩罢。”
  六王爷闻言,一张脸霎时焦黄,慌忙出列:“皇兄!臣弟……臣弟遛狗在行,这弯弓射箭的手艺,我实是没学会啊。”
  李嗣宁袖手一笑,目光转向柳情,轻飘飘点了将:“既然六弟不善此道,就柳卿去吧。”
  柳情小步蹭到御前,借着行礼的姿势,扯着龙袍袖子悄声告饶:“陛下,臣一介文人,平日握笔的手,连只扑腾的鸡都按不住,哪能拉得开弓。”
  李嗣宁垂眼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无妨,朕就爱看美人挽弓的俏模样。”
  柳情心凉了半截,身子晃了晃,想往边上软倒装晕。
  “爱卿,”李嗣宁仿佛早料到他这一出,抬掌抵住他额头,“这招,往后可不好使了。”
  柳情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抬起脸,咬了咬下唇,摆出一副悲壮又认命的模样:“为了我朝天威,臣只好把这辈子、下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李嗣宁这才悠悠撤了手,小声道:“放心,朕既让你去,自不会让你输。”
  围猎的规矩倒也直接,不拘手段,不论过程,只看谁能先将那林中的鹿射倒。
  边国派出的汉子往场中一站,脚下的地皮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身板壮得像座铁塔,一身疙瘩肉把皮袄撑得紧绷绷的,仿佛稍一用力,那鞣得结实的皮革都要裂开口子。
  他斜眼睃着柳情,露牙一笑,浑不把这风吹就倒的文弱相公放在眼里。
  柳情哪敢瞪回去,哭丧着一张脸,由两个小太监连搀带扶,才爬上了马背。
  正要抖开缰绳,忽觉袖口一沉,低头看去,是那牵马的小太监,趁人不备,塞来个香袋。
  “我的爷,把心放在肚子里罢。这可是万岁爷亲赐的‘引鹿香’,您只消打马往林子西边去,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保管有傻鹿往您箭头上撞哩。”
  柳情脸上臊得慌,耳根子都热了。这不是诓人么?
  可转念一想,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皇帝老子都不嫌丢人,他一个当臣子的,瞎操的哪门子闲心?人家叫怎么演,他就怎么演呗!
  第52章 身陷深林心思君
  六王爷心里惦记着在围场里的柳情,坐在席上跟火烧屁股似的。
  他手里捞了把喷香的瓜子,嗑得咯嘣响,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正烦躁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眼前的光。
  边国那位世子爷拓跋野冷着脸走过来,也不言语,从他掌心里拈去一粒。
  六王爷心头火起,刚要瞪眼喝骂,一抬头瞧清楚是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抓了把新的瓜子,闷头狠嗑。
  拓跋野袖着那粒瓜子,也不嗑,只拿拇指慢慢捻着,然后蹬上高台望楼,与李嗣宁并肩立在风口。
  两人望着底下林场里烟尘滚滚、人马奔走的景象,各怀鬼胎。
  拓跋野自认箭术了得,此刻正想露一手,便提高声音,说道:“他们在底下追来赶去,扑得一身灰头土脸,多没意思啊。不如咱们也来比试比试,就在这台上拉弓,看谁能先一箭射中那头活鹿。”
  李嗣宁出身皇家,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从边塞来的粗鲁世子。他瞥了拓跋野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既要添彩头,总得有些说法。世子要是输了,打算怎么办?要不趴下学两声狗叫?”
  拓跋野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掩盖。
  “陛下真会玩笑。我们草原人实在,不玩那些虚的。陛下若赢了,今年我们进贡的上等马,再加两百匹。若是微臣走了运……”
  他往下一瞟:“嘿嘿,还请陛下将那位身子白得跟扒了皮的羊羔子似的小柳大人,借我带回营里耍几天,解解闷。”
  他刚才瞧得一清二楚,那狐媚子在席间,跟他的六王爷眉来眼去、拉扯扯扯。
  李嗣宁不悦道:“世子,柳卿是朕的朝廷命官,不是可以随意买卖、转借的物件。”
  “陛下这话可就错了。好马和美人,都是天赐的宝贝。既然是宝贝,就要拿来换着玩玩,才有意思。陛下不敢赌,是怕输给臣,还是怕小柳大人被旁人看了去?”
  “朕不赌,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即便真要赌,朕身边的人,你,也赢不走。”
  拓跋野被这话噎得面上挂不住,暗戳戳地磨牙。
  静了片刻,李嗣宁对身边侍立的大太监,说:“取弓箭来。总得让世子尽兴一下。”
  此时林间,柳情正诱得一头麋鹿近前。那马儿欺生,颠得他乌纱松脱,外袍也滑落鞍下。刚挣出只手来拉弓,边国那莽汉便狞笑着策马冲来。
  这一撞,柳情险些滚下马背,鹿也撒蹄逃窜。
  望楼之上,世子眯起狐狸眼,把弓拉成满月。寒光一闪,箭镞不是向着林间走兽,而是朝着柳情那段白腻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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