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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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叔抬爱了。家父常说,我与您,原是一般的朽木难雕。”
  柳情再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冷不防,周寺卿老脸怼到他眼前,劈头就骂:“鬼鬼祟祟作甚!都是你们这群饭桶,害得老夫这辈子都别想升官发财。”
  “下官真是罪该万死啊。”
  柳情熟练认罪,借着袖摆遮掩,嘴唇不动地骂了句“老棺材瓤子”。
  这话叫屋里人听清了,陆酌之唇角极轻极微地牵了一下。
  柳情疑心是自己看岔,这位活阎罗的笑容,比六月飞雪还稀罕。
  然想到他在郑书宴一事上出手相助,柳情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也朝着对方,坦然回以一个浅笑。
  陆酌之并不领情,走下阶来:“外间同僚案头的花,可是柳司直的手笔?”
  “下官见诸位同僚案头笔墨枯燥,添些春意罢了。陆大人也想要一枝?”
  “花开轻浮,易招蜂蝶。柳司直不该滥赠与人。”
  “陆大人此言差矣。花本无心,何来轻浮之说?不过是看花的人自己带了什么念头,便瞧出什么意境来。”
  “依柳司直的意思,倒是贪慕春色之人的不对?”
  “旁人下官不知,但以陆大人之心志坚定,难道还怕被区区几朵桃花扰了心神不成?”
  “本官说的何止是花。柳司直愚钝至此,连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么?不过,以你的资质,一时想不明白,倒也合乎常理。”
  柳情看着陆酌之严肃古板的神色,莫名想到一只正嘎嘎乱叫的乌鸦。明知叫声恼人,偏从那紧拧的眉宇间,品出几分可爱的执拗来。他心头一痒,玩心乍起,只想再拿话招惹几句,非逗得人跳脚不可。
  “下官是愚钝,尤其是对着陆大人这般英姿时,心神一恍惚,便只顾着看人,听不出您话里的深意了。大人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陆乌鸦羞愤交加,脸颊蓦地蒸腾起一股热意,连带着嘴壳子都像被煮熟了般发烫。他抓过挂在架上的令牌,步履生风地朝外走去。
  柳情快步跟上,语调悠长:“大人,走这么快做什么?是不是要去找盆水,好好镇一镇脸上的暑气?”
  陆酌之脚步倏停,柳情避让不及,鼻梁磕在他背上,传来一阵微疼。
  不待柳情退开,陆酌之转身逼近,握着令牌的手青筋微绽。他眉头一皱,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适可而止。”
  柳情左耳进右耳出,他伸出一根手指,揉着鼻子,心下好一阵埋怨。
  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少德,才托生出的秀挺鼻子?
  若叫不解风情的陆乌鸦一翅子给扇塌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届时莫说自己要哭断肠,满金陵的断袖相公们都得痛心疾首,恨这莽夫毁了人间绝色!
  “还磨蹭什么?难道要我寻面镜子来,给你照照是否撞坏了?”陆酌之避开他的可怜样,靴尖一踩地面:“呵,不必瞧了,你的鼻子毫发无伤,好得很呢。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还不快跟着我走!”
  衙门外并排停着两辆乌篷马车。林温珩同数名随从正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含笑望来。
  陆酌之目不斜视,径自掀帘、踏凳、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柳情有些挪不动步,他视林温珩如兄长,心中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诉说,眼底透出几分不舍。
  林温珩似有所觉,温然一笑:“听闻二位要前往豫州?恰巧本官也需往邻近州县办差。若是方便,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柳情喜不自胜,迎着他往马车上去。
  那在车中的陆酌之探出身来,沉着脸,目光直直扫向林温珩:“林宰相是清廉到雇不起自家马车了?下官不惯与人同乘,还望见谅。”
  柳情连忙打圆场:“陆大人独自一乘,我与林大人共乘一车便是,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陆酌之语带讥诮:“既如此,你去与他同乘另一辆罢。”
  柳情不敢违拗,低头朝林温珩那边挪步。
  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酌之低沉一唤:“柳情,回来。”
  几乎同时,林温珩也温声开口:“宿明,过来。”
  第30章 陆郎暗饮醋海深
  两句话一冷一暖,齐齐撞进柳情耳里。
  他脚步一顿,夹在两人中间,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
  选了陆酌之,这一路必定是寒潭死水,半句闲话也别想多说;选了林温珩,光想都知道那位活阎罗又会摆出怎样一副冻煞人的脸孔。
  柳情简直气结。方才不是你要我过去的么?我依言走了,你却又喊停。这位陆祖宗,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他思量片刻,朝二人各施一礼:“二位大人厚爱,下官实在愧不敢当。只是这马车坐席之争,未免稚拙可笑。依下官看,不如二位大人各乘一车,清静自在。下官骑马随行便是。”
  陆酌之并不作声。
  林温珩接过马夫递来的马鞭,按在柳情掌心:“宿明执意如此,就依你。路上小心。”
  柳情虽跟着小舅学过几日骑马,但只顾贪看他舅舅纵马时的挺拔英姿,自己不曾下过苦功夫练习。
  在马背上颠了大半日,腿内侧已是火辣辣地疼,想来是磨破了皮。
  想开口讨歇,又怕陆酌之斥他延误行程,只得一路忍着。心下自嘲:小舅穿着大红喜服同别人拜堂的模样,比马鞍子硌人千百倍。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连那样的剜心之痛都熬过来了,眼下这点子磨蹭算什么?
  这般自我劝慰后,他浑身涌起股蛮劲,连皮肉痛楚都化作腾腾杀气。
  正要咬牙催马前行,整个车队忽地停了下来。
  前头仆人匆匆来报:“林相爷咳疾发作,需暂歇片刻。”
  柳情捏着缰绳的手一顿,急急翻身下马,轻巧地挨到了他们休憩的树下。
  林温珩见状,轻轻放下手中的水袋,目光温和地望向他。
  柳情加快脚步近前:“大人既身子不适,何苦还要出来吹风?”
  “无妨……不过是,想瞧瞧你罢了。”
  柳情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话都磕绊了半瞬:“那、那现在瞧够了?大人快回车里歇着罢!”
  “你年纪尚轻,性子又急,本官放心不下,才来瞧你。看来是我多事,惹得宿明都要赶我走了。”
  柳情急急辩道:“我何曾真要赶大人走,只是怕大人吹风着凉,大人这般说,倒是宿明不知好歹了。”
  林温珩被这娇憨情态惹得莞尔,方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嗤:“哼。”
  二人转头,是陆酌之悄立在树下。
  那人拎着只漆黑食盒,语气冷淡:“柳司直自然是不识好歹。赖在这儿招惹林宰相的病气,是嫌自己身子太康健了不成?”
  这话刺得柳情眉头紧蹙,正待反驳,却被林温珩捉住手腕。
  林温珩斜身挡住风口,同他道:“宿明,此去豫州,你要应对的人物,比咱们陆寺丞还要尖酸刻薄的,只怕不在少数,届时更需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陆酌之冷声截断:“下官自会教导柳情如何行事,不劳林宰相费心了。”
  眼瞧形势愈峻,柳情将食盒往中间推:“两位大人都少说几句,先用饭罢。”
  陆酌之看也不看人,只劈手掀开盒盖:“你吃你们的。”
  柳情试探着问:“陆大人不用些?”
  陆酌之仍不抬眼:“本官气饱了。”
  柳情长叹一声:“原是我糊涂,居然忘了咱们陆大人是靠喝风饮露就能活的神仙人物,自然不食人间烟火。”
  一旁林温珩含笑执筷,从容接过话头:“可惜我等终究是俗骨凡胎,还是要靠五谷杂粮度日的。来,宿明,尝一块炙鹅。”
  柳情听得林温珩言语谦和,心中一喜,顺从地递碗过去。
  陆大人眼见此景,再难按捺胸中郁气,当即袖袍一甩,怫然转身。
  走出七八步远,脚下不觉放缓,只等那人出声唤他。
  奈何四下里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身形微僵,自顾自地扬声:“也好!本官正好想起还有卷宗待批,谁乐意陪你们用饭。”
  又昂首负手向前踱了十余步,身后依旧寂然无声。他忍了又忍,终是一拳击在道旁树干上。
  他陆酌之纵然偶尔……咳,与柳情走得近些,也全是出于上官对下属的正经关怀,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可那姓林的?根本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表面一副温雅君子模样,看向柳情时那点污秽心思全写在脸上。
  他既然身为柳情的上官,又岂能坐视这不懂防备的小下属,被伪君子欺近身边、玩弄于股掌?
  只可怜他百般阻拦、千般计较,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他陆酌之心胸狭隘、无理取闹。
  冤枉啊!这世上哪有他如此憋屈的上官?
  第31章 狭路逢袭显情衷
  柳、林二人饭毕,热汤入腹,周身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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