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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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汉子捂着黑面巾,连连后退:“你你……已经认出我的声音了?”
  “本官眼明心亮,耳朵灵光,脑袋更没叫驴踢过,”柳情把脖子往前一伸,“怎么着?狱卒大人现下是要灭口,还是再把我塞回麻袋?”
  张疤子气急去摸靴筒,正欲掏匕首吓唬人,却扑了个空。
  冰凉的匕首先贴上了他自己的脖颈。柳情另一只手正握着刀柄,刃口朝内:“啧,你们这些吃官粮的,连吃饭的家伙都看不住,还好意思出来学人绑票?”
  张疤子歪头龇牙,语气里带着古怪的赞赏:“果然外甥像舅,一般的滑不留手。”
  “此话从何而来?”
  “我答应过那人,要将这些事烂在肚肠里。”
  “可你的命悬在我的刀尖上。所有事情,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张疤子苦笑:“老子原本在城南武馆教拳脚,孙中尉那龟孙说赏识老子身手,要提拔我去刑部大牢当差。老子还当祖坟冒青烟,结果这畜生伙同梅德,趁我当值把我媳妇闺女……
  “还有个小子在工部扛木头,姓赵的狗官贪了木料钱,木架子塌下来,我那孩儿被砸得只剩一滩血泥。
  “衙门?状纸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他们官官相护,老子告状无门,索性自己抡刀。宰一个保本,剁两个赚一个。”
  柳情将匕首收回鞘中,扶他坐定,沉声道:“官字两张口,上吃民脂,下饮冤血。你这番遭遇,报官确实难有公道。那些人,也死有余辜。换作是我,手段未必比你干净。然此事与我小舅有何干系?还请明言。”
  “自梅德死后,总有个俊朗后生暗中跟着老子。他原以为我杀梅德是要栽赃于你。后来老子将话与他说开,他帮我料理了孙中尉。老子问他图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若将来柳情遇难,你须拉他一把。”
  柳情心头一热,两眼湿润。原来他竟是不恨自己,只是不肯相见罢了。
  “他这些年可还安好?如今人在何处?”
  “自孙府那夜一别,再未得见。”
  狱卒头子才将话说完,却见柳情已泪如雨下。他立时眉头一拧,厉声喝道:“嚎什么丧?老子家破人亡时,流的血都比你这一缸子眼泪多。”
  柳情被他一吼,喉间哽咽更甚,强自压下泪意,哑声道:“不过想起些旧事,一时情难自禁。眼下且容我想想,该如何给书宴兄善后。”
  张疤子脸色稍缓,数支冷箭挟着尖啸破空射来。
  “当心!”柳情猛地将他往身侧一拽,两人滚向墙角。
  “刑部的狗鼻子真灵,这么快就闻着味寻到这里了。”
  “可有后路?”
  “后路?这回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死也是死喽,”张疤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突然身子一歪,“嘶— —”
  柳情撕下衣摆正要上前,却被他一把搡开:“省省衣料吧。这血窟窿,堵不住了。”
  眼看箭矢愈密,柳情捏紧腰牌,冲至门口,高举起令牌:“诸位且住!本官乃大理寺司直柳情。纵有滔天大事,也当先停了弓弩,依律问话。”
  墙外传来冷硬回应:“侍郎有令:凡阻挠公务者,格杀勿论。”
  又一声弓弦震响。柳情霍然扭头,正看见那支箭穿透张疤子胸脯,将人钉在墙上。他飞扑过去,把那具身躯捞在怀里,满手的血又烫又黏:“谁准你们动私刑?!便是死罪,也该明正典刑。你们这是滥杀无辜。”
  暗处传来一声嗤笑,为首的劲装男子自阴影中踱出,将手中弓箭丢给下属,冷冷开口:“这位大人如此袒护逆犯,莫非是同党?”
  柳情齿关紧咬,怒视来人。想他随仵作老爹多年,什么开膛破肚的场面不曾见过?到底皆是冰冷僵尸。可今日眼睁睁瞧着个热乎生息的人,生生在跟前断了气。他一时肝肠滚热,呕出一股血污。
  第26章 欲拒还迎拭面情
  御花园凉亭里浓荫匝地,老树枝柯交叠,筛下满地的日影。
  两侧打扇的宫女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送来习习凉风。
  金元宝伏在案面,被李嗣宁捏着耳尖揉来搓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舒服得直蹬腿。
  白郡公端坐对面石凳,眉目间凝着一派温煦之气。
  陆酌之立在阶下,半身落在光里,半身隐在暗中。他率先开口:“臣连递数道折子求见,陛下为何避而不闻?”
  李嗣宁拎着金元宝的后颈皮,往地上一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近日厌烦吵嚷。陆寺丞倒好,顶着风头来讨嫌。莫非是觉得,朕见了你摇尾谏言,就该赏根肉骨头叼着不成?”
  白郡公正欲开口调和,陆酌之冷声打断:“臣今日斗胆叩问两事。其一,近来爵赏颠倒,无功之辈平步青云。如此混滥天恩,所为何故?”
  白郡公听罢,暗忖道:圣上此番用人,既非取陆氏门生,亦未用林党羽翼,而是将他那个侄子白礼破格擢用,命往豫州治水。陆酌之今日所言,想必是为此事而来。然他涵养功夫极好,纵是心中不豫,面上依旧春风和暖。
  只听李嗣宁道:“陆卿何不爽利些?直说朕抬举了哪个腌臜货色,碍了你的眼便是。”
  “大理寺司直柳宿明。”
  此言一出,但见白郡公眉间川字顿舒,李嗣宁额上反拧出深痕:“朕觉得他伶俐可人,堪当大用。”
  “然而柳宿明入仕不过数月,未立寸功,却从主簿骤迁司直。如此擢升,一则有违朝廷礼制,二则恐招同僚非议,便是柳宿明自己,怕也受之有愧。”
  “陆卿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不过朕既说他当得起,他便当得起。”
  陆酌之知道火候已到,当即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断。陛下既信重柳宿明,想必此人确有经世之才。刑部现有一案,不如交由臣与柳宿明共审,也好教天下人瞧瞧,陛下识人之明。”
  *
  柳情自打亲眼见张疤子死在跟前,就恹恹地歪在榻上。更听闻郑书宴虽已寻回,但判了流刑,不日要发配边关。
  这雪上加霜的噩耗,直教他病势愈沉,整日昏昏沉沉地说胡话,时而喊“书宴兄”,时而又叫“别放箭”,把个青砚吓得只会哭。
  这日玉欢刚掀了帘子要出去请大夫,迎面撞上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水绿衫子,大红绢花。
  蹲在他后头的青砚正哭得抽抽搭搭,一见来人是王家小妹,顿时噎住了。
  王家丫头打听得林宰相明儿要在秦淮河上摆宴,特来递消息:“这可是个机会。若能混进去见到林大人,说不定还能为郑公子讨个公道。”
  青砚只顾呆呆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鹅蛋脸,连郑公子的事都忘了着急,直到听见里屋“扑通”一声。
  三人急忙破屋而入。只见柳情连人带被地从榻滚下,栽倒在脚踏上,精神抖擞地拍掌大笑:“呦呵!这病好得正是时候。”
  主意既定,柳情哪还躺得住。他奔向箱笼,一通翻拣,寻出身体面行头,又将几卷关乎人命的状纸贴身藏了严实。
  一番折腾牵动病气,少不得要他扶住箱角,连声闷咳个半天。
  青砚心知劝不住,只好把满腹忧虑混着王家小妹送来的芙蓉糕,一并囫囵咽下肚去。
  捱至次日黄昏,日傍柳梢,画船楼台都笼进一片青灰纱帐里。
  这片好地界,早被林府一家包揽。寻常闲杂人等,哪个敢探头探脑?
  阶下,柳情独对着一派衣香鬓影,满耳笙歌笑语,脚下如同坠着千斤石锁。想林宰相此时必在锦帷深处,受众人趋奉,自己若贸然闯席,未免唐突;然若就此折返,又觉心有不甘。
  正自煎熬,马蹄声踏破暮色,嘚嘚响近。
  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在他跟前勒住。马上那人紫衣冷肃,也不言语,马鞭往鞍桥上一挂,右掌劈开雾气,径直朝他伸来。
  柳情抬眼,见是陆酌之,心头一跳,颤声道:“酌之兄这是……?”
  陆酌之身形微俯,目光越过他投向河面灯火,只吐出二字:“上马。”
  柳情也不迟疑,递过手去,借力腾身,跨坐上了骏马。
  长街空寂,四蹄腾云的乌骓马驮着二人急奔而过。
  此马叫做墨风,是陆酌之千金难买的心头好。平日里吃的是精细草料,有专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方两岁年纪,已是神骏非凡,去追迟缓的流放车驾,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柳情坐于鞍后,既不敢揽其腰身,又恐坠下鞍鞯,只得紧偎着前人,见其肩峰如峦,背脊若山,紧贴处渐有暖意透衣而来,将他胸膈间烘得阵阵发烫。
  夜色也映得陆酌之的侧脸越发清晰,眉眼鼻梁都是刀裁斧凿的利落冷硬。
  柳情暗赞此君真个英俊,可惜终日木着一张脸,好似冰雕的神像,没半点热气,怨不得人情场上不甚得意。
  忽然,马头急转,将押解流犯的囚车横在路中央。柳情被这骤然之势猛然一带,身子歪斜过去,几欲滑落鞍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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