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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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如此,当初合该多搭几回林大公子的轿子,那轿厢暖香融骨,软垫子托着腰臀,最是舒坦不过。横竖气死那醋坛子才痛快!
  哪像林二,整日就知道骑着匹西域疯马招摇过市,那畜生跑起来,能把人的肠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哪个祖坟冒青烟的遭瘟货,爱受这等活罪?
  真当爷的屁股是铁打的磨盘。
  行至一半,他蹲在路边水洼前,犹不死心地借着那汪浑水照了照。
  眉是眉,眼是眼,脸还是那张俊俏脸蛋。就是再瞧上个十年八载,也该是百看不厌的。怎的就被林二看腻味了?
  第23章 情探春风拯玉碎
  郑书宴坐在阴湿的牢房里,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那帮衙役的棍棒真狠,硬是逼着他画了押。
  这世道,真是不公得很!
  想那赵郎中三番五次刁难他改文书,昨夜揣着最终稿送去,推门却见人歪在榻上断了气。还有个小倌哆嗦着指认自己是凶手。
  有个衙役一路嬉笑走来,扒住栅栏:“诶,郑大人这官儿还没当热乎呢,咋来咱们这破地方安家啦?”
  另个满脸横肉的挨近身子,舔着厚唇:“前些日子关在这儿的柳大人才叫真绝色!那身段,那眉眼,简直是便宜咱们的眼珠子了。可惜了,还没等老子闻着点儿荤腥,就叫林家那位混世魔王给瞧上,弄出去金屋藏娇喽。”
  那些个胥吏衙役,在现任老爷跟前,哪个不是装得跟孙子似的?低头哈腰,恨不得趴地上舔靴子。可等老爷一丢官印,他们立马翻脸不认人,摆出祖宗的架势来,这才叫天理昭彰,报应循环哩!
  至于这位郑大人往日有没有得罪过他们,还重要么?
  郑书宴猛地扑到栅栏,目眦欲裂,恨不得撕了那人的嘴:“闭上你的狗嘴。”
  又一棍子抽中腿弯,郑书宴闷哼着倒地,听见头顶传来讥笑:“咋的?你也惦记柳大人?撒泡尿照照你这副丧家大的德行!癞蛤蟆还想啃天鹅肉?我呸!”
  剧痛钻心,肚里的妒火更灼人。
  柳情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这帮杂碎也配提……
  等他出去.……等出去定要把这勾人的祸害,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纵使要堕十八层地狱,他也得拖着柳情一起。
  他蜷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抽动,眼前一阵黑过一阵,就要彻底陷进黑暗时,嘴唇猛地一凉。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咕咚咕咚灌进了几口清水。
  那水,真像是干得裂开的地皮上,忽然落了一小片雪。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润气息,就从那一点接触的地方,缓缓漫开,淌过他火烧火燎的喉咙。
  郑书宴拼着力气,掀开眼皮。模糊的影子里,渐渐映出一张脸,是狱卒头子,张疤子。
  他扯动嘴角,露出个血糊糊的笑:“白费力气,我没救了。”
  张疤子盯着他的眼睛,断然道:
  “未必。”
  *
  一茎青枝斜出灰墙,柳情斜身一挡,弯着眼笑问:“酌之兄,今儿王评事那两司复审流程的条陈,您怎的就批了驳文?”
  陆酌之脚下生风,掠过他肩侧:“蠢货献策,理当如此。”
  柳情急追上前:“我的那份呢?”
  “你俩半斤八两,蠢得能平分秋色。”
  眼瞧陆阎罗又要抬脚走人,柳情泥鳅似的一滑身,硬是抢前半步,肩膀抵着门框挤进值房。陆酌之向来对他没个好脸色,可为了翻看郑书宴案的卷宗,他今日算是把脸皮子豁出去了。
  凑到案前,又是替陆酌之归置文书,又是斟茶倒水,末了,从袖笼里摸出条青枝,斜斜插在白釉瓶里。殷勤得如同做了人家屋里头的娘子一般。
  陆酌之也不言语,只用寒浸浸的余光斜睨着人,任由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值房里扑棱。
  眼瞅着柳情转身要碰那摞粗苯杂物,他忽然开口:“都说柳司直仿得一手好字?刑部这些文书,劳你誊个副本。要原模原样。”
  柳情大喜,拖过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提笔勾画。如他所料,那堆文书底下,压着郑书宴的亲笔供词。
  他佯装蘸墨,眼皮微撩,已将关键几行“春风楼”、“值房行乐”等字眼囫囵吞入眼底,心头暗笑:陆阎王啊陆阎王,防我查郑案跟防贼似的,今日终究让我捡了个天大的漏子。
  得意间,头顶一道阴影压下。
  “柳司直笑得欢畅,莫不是瞧见自己上月的绩效考评了?倒数第四。真是出息。”
  柳情后颈一凉,赶紧埋首誊录。
  陆酌之那条臂膀横斜过来,越过他的后脊,五指按定宣纸:“誊仔细些,要是错上半笔一画,下月就去衙门口支摊子,同卖假字画的老王搭伙罢。”
  柳情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胳膊,牙根发痒,恨不能扑上去啃出两排血窟窿,好发泄心头那股窝囊气。
  到底没胆下嘴,喉头咕咚一咽,后脊梁冷汗涔涔。
  陆酌之浑然未觉,缎袖卷至肘部,劲瘦线条自腕骨直贯肘弯。薄皮下的淡青血管隐隐搏动,牵起一段匀亭有致的肌理。
  较之小舅久经锤炼的纤薄肌骨,固然稍逊力道,然置于金陵城敷粉傅朱的公子哥列里,已是难得的挺拔劲秀。
  柳情忽动一念,心道:这截臂膀若是生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能借着比试腕力的名头,堂而皇之摸上一把。纵不能贴皮挨肉地恣意抚玩,便只近瞧着,也算不负造物所钟了。
  陆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断柳情黏腻如蜜的视线。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俄而,眼皮不抬地补了句:“不过,纵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权当耳边风,概不采纳。”
  *
  春风楼后巷柴房
  一个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霉湿草堆中,裹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张小脸原是极清秀的,如今被泪水泡得肿胀发亮,成了个烂桃子,软塌塌地往外渗着凄惶。
  门轴吱嘎一响,玉欢吓得团身往墙角钻,料想不是龟公拎着浸过盐水的藤条来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当个泄火的玩意糟践。他哆嗦着扯开那勉强遮羞的破布片儿,把自己脱得精赤条条,露出满身青紫。
  “爷、爷您别嫌弃……”他伏在地上,臀尖颤巍巍地撅着,“我这就伺候……”
  却听来人轻叹一声:“你别怕,我不是来做那种事情的。”
  他掀开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着个蓝衫公子,也正蹙着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胜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欢一时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庙里的观音大士,见我受苦,特化了男身来度我?
  如此想着,连身上痛楚都忘却,只管痴痴盯着那人瞧。忽觉自惭形秽,他把脸往草堆里埋,又扯过破衫遮掩,唯恐污了菩萨眼睛。
  蓝衫公子解下外袍,将他裹住。玉欢先是瑟缩,待嗅得衣上清冽气息,又觉着暖意渐生,方才稍稍止了颤抖。
  龟公因玉欢头遭接客便撞上赵郎中命案,连个铜板都没捞着,正自恼火。此刻见这光景,一把扯下嘴里叼着的铜烟杆,梆梆敲着门框:“这位爷,既不是来睡这贱蹄子的,杵在这儿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脱裤子办事,不睡就趁早腾地方。后头还排着三五个等着尝鲜的爷们呢!”
  蓝衫公子眉峰一拧,沉声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这孩子,我要带走。”
  龟公绿豆小眼滴溜一转,目光将人剐了个通透。大理寺司直?听着唬人,可瞧这身装束,估摸着就是个清水衙门的穷官。他在这脂粉窟窿里打滚半辈子,公侯伯爷的裤腰带都摸过几条,这等七品小官算个球?
  铜烟杆往腰带里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哟喂!敢情是柳青天驾到。小的这双狗眼该挖!该挖!不过嘛——”
  话锋一转,铜烟杆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头翘着:“咱们这行有行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这儿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银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镜,总不好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买卖人赔得连裤衩都当掉,光着腚喝西北风吧?”
  “直说要多少银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两银子,连人带契双手奉上。”
  柳情瞧着那小倌,面皮尚稚,这般年纪,合该在爹娘跟前撒娇讨巧的,却沦落在此,叫人作践得浑身没块好皮肉。若换作是自家青砚,他都要肝肠寸断了。
  虽说囊中羞涩,可回去翻箱倒柜,倒腾典当,总能凑出个数来。他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拍在龟公掌心里:“这点茶钱先收着。把人给我囫囵留着。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带人把你这场子掀个底朝天。”
  柳情前脚刚走,龟公就拿烟杆头往小倌那头敲去,噗地吐出个浑圆烟圈:“小贱蹄子,莫被他几句甜话哄丢了魂。你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呸!爷们搞爷们,不就是图个后面快活?今儿能为你撒银子,明儿就能把你当破鞋踹。老子这是在教你个乖,若不把他兜里银子榨出油来,来日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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