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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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人听了直劝,“哎哎,周兄啊,谨言慎行。”
  皇帝再昏庸,也不是他人可评。何况李昭之事过后,天子愈发惴惴不安,固位示威,弄得底下人心惶惶,受累的依旧是百姓。
  “哎。”一道声音响起,并不像他们那样奚落,只语气平淡,却落地惊雷。
  “你们难道不知道,李昭死了?”
  一时静默无声,直至最后一盘菜搁下,清脆瓷声磕上桌面,众人才回过神来。
  沈鱼依照往常一样,弓身告退,将一众惊呼叹声抛在耳后。
  李昭……死了?
  那季凭栏呢。
  沈鱼不懂,只能听他人之言,消息纷杂,究竟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沈鱼木然,屈指紧紧扣着餐盘,细碎伤口受力撕裂开,渗透紧紧裹住指身的旧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先,工作。
  今日依旧提早下工,沈鱼换上季凭栏买的那身体面衣服,又找管事的换了银两,又得了两句唠叨。
  “你上哪儿搞的这么多铜板?”
  “哎哟,手又伤着了,早些就说……”
  后面的话沈鱼已经忘记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五枚银子硌得生疼,使他能够确切知道银子的存在。
  他顺着管事的画出来的潦草路线图,晕头转向找到了大理寺。
  门头庄严肃重,静默无声,从外头瞧不见守卫。沈鱼咽下紧张,抬步往里走,边走,边哑着大声询问。
  “……有,人吗?”
  大理寺内只有几盏灯火,沈鱼扶着破损粗粝墙面往里挪,堪堪跨过内室门槛,后颈一疼,被人死死捏住扣紧。
  “啊……”沈鱼吃痛,呼吸倒窒,双眼瞪着下意识伸手去扯。
  “你是谁派来的?”身后男人狠戾的声音响起,力道愈发收紧,只觉气息都被捏断。
  “季……”沈鱼下意识脱口,可名字到了舌尖又重新卷了回去,磕磕绊绊地说,“李……李昭。”
  身后人默声,半晌提唇冷笑,“李昭?你难道不知道,李昭已经死了吗。”
  喉间收缩急促呼吸,脸颊涨得通红,大颗泪水被迫从眼眶内挤出,顺着颊侧滴落在掐着脖颈的指缝中。
  他摇摇头,张口只得吐露出气声,啊啊叫着。
  后颈力道骤然一松,沈鱼双腿发软跪坐在地,捂着喉咙不断咳嗽,好一会才停下。
  “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劝你赶紧离开这里。”男人抱臂冷眼旁观。
  沈鱼缓缓过后平静下来,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面上并无惧色,只余未散尽的红晕。
  竟然是他。
  押走李昭他们的那个男人。
  “李……昭。”沈鱼抬眼,一字一句念着,像是鹦鹉学舌,“季……季凭……栏?”
  男人眉头压了压,有些不满道,“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沈鱼诚实地摇了摇头。
  “……”
  唐勉不接话,看着沈鱼白净淡然的脸,烦躁地抓了抓头,“管你会不会说话,李昭死了,另一个还能活?赶紧走。”
  倘若这人老实走了,他还能勉强接受,不走,那就莫怪他再动手了。
  沈鱼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
  “要……看……”他张开手心,鲜红血色渗透粗粝布料,掌心中躺着细碎五个银子,细看还能瞧见上头沾染了血丝。
  唐勉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眉指指掌心碎银,“你要看他们俩,用钱买?”
  沈鱼点头,执着地将钱往前递过去。
  两人就这么僵着。
  沈鱼抿抿唇,解开腰间布袋,将里头季凭栏给他的十几枚铜板也倒了出来,一同递给唐勉。
  这是所有的了,再多就真没了。
  见说不通,人也不会好好说话,唐勉彻底放弃沟通,沉脸一把推开沈鱼的手,银钱散了满地。
  冷声斥道,“方才说得很明白了,他们两个已经死了,大理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哑巴说不出话,难道还听不到?”
  “出去。”
  第9章 倔鱼
  银钱丁零当啷散了一地,大理寺本就昏暗,几盏烛光摇曳晃着,这会更是瞧不见银钱落到哪里,沈鱼眼睫一颤,抿抿唇蹲下身挨个去摸捡。
  唐勉眉头紧蹙不松,目光落在沈鱼渗血的指尖,半晌鼻音冷哼抬步错开他,随手扯了个木凳就这么看着。
  地面尘埃积到厚厚一层,沈鱼半跪坐着,眼神借助微弱火光,俯下身掌心贴在地面去寻,好久才挨个找齐,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好一枚都没落下,安妥放进布兜才定下心来。
  唐勉翘腿后仰,就这么冷眼看着,见他找齐,嗤声开口,“捡完,就赶紧走。”
  又是毫不留情地驱赶。
  “要……见。”沈鱼喉间发紧,还有些隐隐作痛,堪堪挤出字音,“季……凭栏。”
  见人冥顽不灵,唐勉冷笑,起身拎着沈鱼后领直接将人拽起往外拖,“不走?那我便帮你一把。”
  沈鱼慌乱之中紧紧扣着墙边,手臂肌肉绷起撑起身子硬要往里挪,呼吸急促又深重,“不……不走。”
  唐勉可不给他留情面,力道大的可怕,猛然一扯将人拉脱,下一秒凄然喑哑叫声响起。
  他下意识回头,沈鱼指尖簌簌冒着鲜血,甲盖都掀起半分,瞧着可怖,十指连心,想也不用想得多疼。
  可不,疼的哑巴都会叫了。
  后颈松开,沈鱼大口大口呼吸,颤抖着指尖去摸腰间布兜,没有掉,还好。
  分明脸都疼得发白,还在意他那个破布袋,唐勉脸色阴沉,心道麻烦,却也没再下一步动作。
  “季凭栏究竟是你何人,值得你这般拼命?”
  沈鱼正拆开掌心布料,捡了干净地方又缠回指尖,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低低压着,似在纠结。
  唐勉见人表情松动,不像先前挂着一副淡然模样,方才疼成那样表情都没变化,还道是有什么问题,原来五官还是会动的。
  “……”
  唐勉等了半天,一个屁都没等到。
  沈鱼想回答,约莫是兄长的关系,可惜他只听过季凭栏称他是家弟,却不知兄长二字如何念,默了半晌,嘴唇翕动只吐露出一声短促的啊声。
  他不说,唐勉只得猜。
  “早就听闻那江湖客风流浪荡,莫非你也是他姘头之一?”
  倘若真是,那未免也太过痴情。唐勉心里想着。
  姘头?沈鱼不晓得姘头是何意,抬首呆呆望着唐勉,艰难出声,“什……么?”
  好男风这事稀奇,唐勉也是头一回见,好奇心驱使他多了那么一丝丝丝耐心,“就是与你同住同睡的意思,怎么,不是?”
  同住同睡?他同季凭栏住一间房,睡一个屋,的确也是如此。沈鱼了悟,原来这就是姘头的意思。
  他重重点头。
  唐勉眉尾一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果然江湖客见多识广,这么不挑。”
  沈鱼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自顾自缠完指尖,扶着墙站了起来,恢复以往淡漠模样,一字一句道,“要见,他。”
  这人真是。
  唐勉此生头一回见这般如牛倔的人,也是服气。
  “得了,他俩死了,你还想不独活?”
  唐勉年纪也不大,将将满二十二,平日军营里打交道,说话也直来直去。
  “两男的也要这般痴缠么?还是单单就你这样,我见那季凭栏不像是独你一个的样子。”
  话速太快,听得沈鱼晕头转向,他屈屈手指,还泛着疼,一味地呢喃,“见……要见他。”
  唐勉住了嘴,终于舍得分点眼神上下打量沈鱼。
  瘦弱,年纪瞧着也不大,像哑巴却又能开口,只重复说着几个字,听下来也通顺不少。
  唐大夫妙手回春。
  他将要开口,身后却来了人,附在他耳边通报,眼神依旧停留在沈鱼身上。
  听完,他敛目应声,让人下去,思索了一番,又重新望向沈鱼,“得了,进去坐着吧,想见死人,让你看看也无妨,别吓着就行。”
  只口不提二人信息,沈鱼心被高高吊起又担忧季凭栏是否真的死了,还是想亲眼见见。
  残阳落幕,不知倚墙坐了多久,大理寺内只余几烛跳跃火光,沈鱼困倦地点头,眼皮强撑着睁开,指尖血早已止住,只是旧布被渗透,染成血色卷缠在指尖。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他不记得,只等着。
  “喂。”
  沈鱼掀掀眼睫,眸里盛着倦意,唇色发白,愣愣看着唐勉。
  “……”
  唐勉可不陪着他等,只是裹着寒风再次回来。见沈鱼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他没有继续吭声,
  只过了那么一小会,才继续开口,“你等的死人回来了。”
  话语一落,沈鱼精神上来了,支撑着墙面站了起来,直挺挺站着等待。
  “……沈鱼?”
  季凭栏见沈鱼站在这里,不免有些惊讶,他从外头来,身上寒意重,也没挨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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