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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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澜好似无尽深渊一样,吞没了永穆帝的怒火,平静的语气中带着针刺般的锋利:“那陛下呢?陛下在选定安南公主作为和亲人选之时,就没有想过韦妃会发疯吗?对于她是怎么一步一步失控至此,陛下难道就没有话说吗? 难道是我叫他去刺左贤王的吗?还是我选了安南公主作为和亲对象?”
  气势之盛,攻击之重,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永穆帝对于这些问题,实在谈不上问心无愧,便于沉默中先软了下来:“魏傅,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以呼韩邪单于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一定会借这个机会,举北戎大军南下。不日,朕要做亡国之君,你要做亡国之臣,魏澜,这难道是你辅佐朕十数年所图的结局?”
  听到如此灰心丧志的话,魏澜也平息了心中那些波动的情绪。“……如此,便只有一战。”
  “战?”永穆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向来主和的魏澜,此时竟一反常态提出要打这一场仗。
  魏澜的声音平且缓:“是,陛下。大雍已无退路,现在主动权在北戎手上,他们绝不会因为交出几座城池,或者安南公主、韦妃就退兵的。呼韩邪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和谈,而是征服。所以臣恳请陛下——主战。 ”
  暖阁里一片死寂,永穆帝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 :“你?主战?一个签了和约,送了公主,被天下人骂作国贼的人,现在跟朕说主战?”
  “此一时彼一时。”魏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和谈时,大雍打不起;如今,不打就是亡国。”
  “所以太傅要把朕最后一点家底压在你的‘主战’上?”永穆帝冷笑。“你要谁去打这一场仗?你还是我。不……”小千。他眯起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想说,王坚?”
  “王坚是眼下唯一能打的将。”魏澜毫不退让,“骆泰消极避战,其他将领要么老迈要么无能,陛下若不用王坚,谁来守边疆?”
  永穆帝不知道他的自信和决绝从何而来,只是审视着他,无不嘲讽地指出:“太傅啊,太傅,朕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在替大雍打算,还是在替你自己打算。就算是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忘玩弄权术,结党营私?”
  魏澜也笑了,只不过他的眼眸里一片冰凉:“国难当头,有人走,有人留,有人弃,有人守。臣残烛之躯,秋风落叶,不过是想替陛下守一守这盛京城罢了,陛下还有什么可起疑心的呢?”
  永穆帝便阴沉沉地看着魏澜。他起初听到这句话,以为魏澜是在非议他联合众大臣企图南逃的事情。
  但听到残烛之躯,秋风落叶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终于想起太医院的人报魏澜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加上陈年旧疾,就算加以调理,恐怕也活不了多少时日。
  又见他鬓角微乱,又添新霜,衰态毕现,的确是不复当年英姿锋芒。
  戒备心这才稍稍的降低下来。
  “军权朕不可能放给你,但你若不愿南下,这守盛京的重任倒是可以交付给你,你当真不走?”
  “王坚当真不能用?”
  “不能。”要支撑起这一个残破的大雍,光靠一个王坚是不够的,永穆帝要依靠的是济阴董氏和会稽骆氏。
  此事已成定局。
  魏澜听陛下口气,已知此事再无谈妥的可能性,便松下了肩膀,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道:“臣之眷恋,不在南下。唯在盛京,有放不下的一两事。愿陛下成全。”永穆帝南逃,也绝不可能带着他魏澜,更不用说那些饱受排挤的魏党了。
  他们只能留守盛京,死路一条。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免去被别人安排差遣。
  “如卿所愿。”
  永穆帝便书写诏书,授魏澜为盛京留守,全权负责守城事务,城中所有兵马、粮草、民夫都归他调度。
  然后盖章。
  魏澜接过诏书。
  可永穆帝却紧紧地攥着诏书另一头不放,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盯着他:“太傅,朕的好老师,希望你能守住这座城。可若城破了,你也就不必回来复命了。”
  魏澜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意思呢?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能说什么呢?“臣,魏澜,领旨。”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历史向来如此,他也不会是例外。
  魏澜就在这萧瑟的晓雾中走向天明,他身后的宫殿变成了一座又一座压倒他的大山。
  他坐上回府的轿子。
  右手和左臂的伤。忽然在这阴寒的早春隐隐痛了起来。
  书和琴在马车里伺候他,察觉到他的皱眉,问他是否伤痛需要换药。
  魏澜轻挥手。
  轿子来到宫外,现在是封城的第二天,城内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有窃窃私语,但依然按照往常行动,开铺迎客,挑担叫卖,或是卖杏花,或是卖炊饼,那种温暖生活的香气一直飘到了马车里。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左贤王遇刺身亡的事情,终究瞒不了太久。
  琴担心太傅,昨日一天没怎么进过食,想要为他去买一份早餐。
  魏澜以口中淡而无味,毫无食欲拒绝。
  书又推荐江南有神医,妙手回春,医术之高超,几乎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魏澜依然婉拒。
  就在即将到太傅府的时候,魏澜忽然睁开眼说,“去少陵原。”
  于是马车掉头向南。
  他不想睡觉,也不想休息。
  不想去面对满天的公文,和人员的调度。
  他只是突然有点想杨真了。
  杨真的墓就在少陵原,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些年他来得很少。只有下葬,以及从北戎被释回国来过两回。
  反而是裴均他来的比较多。
  青色的石碑,圆拱形的石墓,周遭都被打扫得很干净。插有几根颜色青绿的杨柳枝,还摆有一壶清酒,一碟梅干以及几颗黄杏。
  魏澜就默默地伫立在杨真坟前。
  按照次数来说,这不过是第三次。但记忆和情感又在提醒着他,这已经是无数回了。
  如果盛京城破,他也就此死去的话,能不能葬在杨真的身边,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做同窗,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彼此。
  想起,那张干净无害的笑脸。
  想起,他们一起牵着白马,沿着河畔走,漫无目的地闲话。
  音容笑貌,近在天边,远在眼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忆了多久。
  书提醒他,“主子,下雨了。”
  魏澜还是没有归去的打算。
  琴却不知道从林子的哪棵树下抱了一把伞回来,“正好,我捡了一把伞回来。”
  他跑过来,把伞在魏澜身前撑开。
  魏澜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了油纸伞被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
  ——那是一把颇为素雅的白纸伞。
  上面笔墨牵连,或深或浅,都是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开,或星星点点,或一枝独秀,或相依相伴……
  一瞬间,抬眸向雨林中望去。
  一瞬间,他真的觉得杨真就在身旁。
  没伞的十一,冒雨走在雨中,从杨柳依依,烟雨朦胧的少陵原,到人来人往的延兴坊。
  脚步算不上沉重,可心情也算不上轻快。
  他没头没脑地开始,开始唱王安石的《凤凰山》。
  欢乐欲与少年期,
  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
  气力但为忧勤衰。
  愿为五陵轻薄儿,
  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
  天地安危两不知。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天地安危……两不知……”
  反正雨声很大,没有人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人关心。
  韦妃死后,他们完不成何宴交给他们的任务,短时间之内也没有找到突破口,能够带安南公主离开。便只好撤退。
  他想去看一眼受伤的魏澜。便和要回废太子宅的三花分开了。
  可事情就是发生的这么快。
  等他回到废太子宅,这里早就不是曾经的模样,重兵围困,水泄不通。
  三花为阻止侍卫们带离长庚,跟他们打了起来,十一一来便加入这一场战斗,然而他们从来都在暗处,喜欢单打独斗 ,难敌正规军的群而攻之,不一会儿便束手就擒。
  杞国公和裴均一左一右夹住了长庚,不让着急得要哭的他去营救三花。
  “是你们?”齐国公这个已经瘦到骨子里的老人率先认出了他们,“你们没死?”说出第二句话时,他的眼光已经完全不一样,带着严厉的审视和锋利的杀意。
  这些年他深陷于黑暗官场这一趟浑水,知道所有的事情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发生,“是啦,你们无缘无故的来,无缘无故的死,以致庚儿心肝摧裂,痛不欲生。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是谁的人?是陛下?还是宁王?还是冀王?还是说魏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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