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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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传皇帝不满意长庚殿下不通政事的痴傻,又觉得以杞国公为代表的母族势力干涉多大,所以终于寻了一个理由将他赶下了皇位。
  众人又觉得这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迟早归于二皇子宁王,毕竟永穆帝目前还需要董淑妃家族的势力牵制魏澜。
  十一和三花只担心长庚殿下的处境。方才他们听说:”
  “……他被安置在盛京城南归义坊的一处宅邸,门口由禁军日夜看守,朝臣、母族、旧部无一能见,完全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就算死在那房子里,也怕是没人知道。”
  “……前太子妃阎婉?她爹倒是对她上心,几次以女儿身体不适为由,想接她回去养病,看来是想彻底和废太子撇清关系。”
  三花闻言一怔,脸色的表情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失望:“她难道半点也不喜欢太子吗?”当时却表现得一副爱而占之的模样,甚至杀死而了“她”。
  十一分析道:“那哪里是爱,只不过是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愿意别人去拿罢了。”
  “……”三花脸色更暗,也就越忧虑长庚殿下的处境艰难。
  “我们去看他。”她说。
  十一点点头,“不过,这事也不能着急,他毕竟还有废太子一层的身份在身上,也不知道监视他的人有多少,我们一层一层地排查过去,待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去找他,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苦中作乐道:“在殿下眼中,我们已经是两个死人,若是晚上出现,被他撞见,他大概还以为是鬼魂来找他了,吓得晕过去。”
  说着,憨厚胆怯的长庚太子模样又浮上眼前。
  那段单纯快乐的东宫时光,似乎也没有走得太远。
  三花抿嘴应付地笑笑,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彷徨,人都说近乡情怯,她起初不理解,现在似乎也能回味过来一二。
  太子殿下,你还好吗?
  就算他已经不是太子了,她还是喜欢叫他太子殿下。
  他也会是她永远的太子殿下。
  于是,按照计划,凭借着暗卫的感知能力,他们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靠近长庚被关押的府邸。
  大概观察了两三天,摸清楚了监视暗卫行动的时间和规律,和外宅的建筑结构和人员配置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总算敲定了当夜行动。
  在观察的这段日子里,他们从未见长庚出来活动过,常常会给人一种他并不在此处废宅活动的错觉。
  宅子里不种花草,只有潮湿腐烂的朽木。站岗、服侍的人也面无表情,这里就好像是诺大盛京城里一小块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偶尔他们会见到裴侍读裴均过来。
  他现在只在太学担任博士,也不害怕自己因和废太子有所牵扯,而受到攻击,只是因为念着旧情,故而多来探望。
  但见,是不可能见的。
  便被隔绝于外墙,讲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一些诸如此类的文章。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才起身行礼告辞。
  十一便和三花感慨道:“裴侍读真是一个好人啊。”
  三花点头称是,“人只有遇难了,才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她想起长庚太子的正妃阎婉,不免又有一些难过。
  天终于黑了。
  十一和三花,便趁着众人懈怠、散漫之际,潜进了废太子宅。
  院子里没有草木可供栖身,他们只能躲在房梁之上,或者躲到底架之下。
  这时他们听到,前太子妃阎婉将餐桌打翻的声音,伴随着她边怒骂边咳嗽的声音:“额咳咳,该死,又是吃这些吃这些猪食,简直要快把我逼疯了,到底在要这个鬼地方待多久!我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回去?咳咳咳……”
  贴身丫鬟安抚道:“娘娘,稍安勿躁,老爷那边已经在四处疏通关系了,一旦谈成,你就可以离开这里,现在最要紧是保重身体,别发脾气。”
  阎婉听后更气:“咳咳,怎么能不发脾气,看着这些木头,看着这些死人,还有长庚那个小畜生!他为什么不死,他为什么还不死!连累我被关在这里!他为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过日子,把他给我从那间屋子里拖过来!什么时候轮到他做缩头乌龟了,咳咳咳……”
  下人们便齐齐去劝:“殿下喜欢窝在那屋子里,娘娘就由得他去吧,真见了他,又要生气,何必如此伤身。”
  接着依然是摔砸东西的声音,以及阎婉气急喘息、难以平复的哭闹。
  十一和三花心里听得难受,想到太子妃还是那个太子妃,暴怒无常,骄纵任性,只是不知这种情形下,长庚太子的处境又如何呢?
  便趁着人稀灯暗,来到了废太子所住的房间里。
  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只有一个高公公,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你吃一些吧,要不如身体怎么承受得住?”
  门口只有一个极瘦的背影。
  十一和三花皆是一颤,那个人竟是长庚太子?
  怎么会?如此消瘦。
  那人枯坐在门边,身体只是轻微移动,看不出是在呼吸,还是在做什么。
  但无论高公公说什么,他都不答。
  眼见饭菜便慢慢冷下去,高公公只好抹了抹眼泪,端走饭菜重新去热。
  他一走,整个房间便完全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像是没有一个活人一样。
  十一看三花已经看红了眼,整个人都呆住了,便不再多说什么,由得她上前去了。
  那几步,对于三花而言,真的是有几生几世那么漫长。
  脑海里不断闪现天真烂漫的太子殿下,他给她送花,给她擦眼泪,喂她吃糕点,晚上陪她夜话。
  那个人,如今怎么会消瘦成现在这个模样。
  她走近去,确认那个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长庚太子真的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枯槁,形销骨立的长庚太子。
  他靠在门边,脸上有许多的伤痕,大大小小,将愈未愈,只是没有表情,他清瘦手指慢慢地移动,似乎在用草条编制什么,可是他的膝下,他的裙摆边已经是一堆草兔子了。
  三花不敢置信,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殿下,哭着喊出声:“……殿下?”
  那一瞬间,长庚也从很漫长的梦里苏醒,抬眼看了她一眼。
  没有眨眼,慢慢地辨识出她:“三花?”
  相顾无言,当真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三花,你来接我了?”长庚太子温声细语地说着,僵硬地把草兔子递给她:“喏,给你和十一的草兔子。”
  三花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更是泣不成声,颤颤巍巍地接过他的草兔子,不明白,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折这个,你……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长庚太子却只是问他:“草兔子,喜欢吗?”
  三花难受地握紧手心,恨不成声,她所做的一切事情,是希望太子殿下能够幸福,可为什么太子殿下这么不幸福,那她到底在努力什么,尤其是摸着他脸上的伤口,更是气极痛极:“是谁,是谁欺负你的,是不是太子妃,是不是她对你不好,是不是她把你弄成这样的。”
  她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不止阎婉一人的责任,落井下石的每一个人都让她深恶痛疾,包括皇帝。
  果然,长庚听到三花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伤痛,只是很细微,不易使这面具破碎。
  他抓着她的手,并不让她走:“是啊,每个人都欺负我,他们当我是一个傻子,嫌弃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们都要从我手中夺走,我什么都留不住,不管是娘亲,还是十一,还是你……你们都走了。你们都被他们抢走了。”
  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滑下,完美无瑕的白瓷也有了裂痕的时候,不涉人事的童子也有了一丝沧桑和心碎的意味。
  如今他也已经分不清对错,他分不清谁想伤害他,谁想保护他,谁想爱他,他只知道他的父亲,他的外祖父。
  容不下那些他所喜欢的东西,他所心爱的东西。
  所以十一才会死,三花才会死。这世间美好的东西,他不都不值得拥有,更无法去眷恋。
  “不,是这样的……”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三花也没有想到,她和十一预谋已久的死,竟然会给长庚太子带来如此大的打击。
  是啊,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哪怕那只是一个侍卫,哪怕那只是一个宫女。他们还是无情地被摧毁了。只因为长庚太子他喜欢,就有的是人要摧毁他们。
  于是,长庚太子终于不敢再表达出任何的喜欢,他完完全全地沉默下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织着永远织不完的草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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