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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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迈凛笑道:“那会儿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当几天皇帝,不知道‘乱臣贼子’准备让谁当皇帝,想着万一自己真死了,就让郑畅平做荆轲,那些权臣立谁做皇帝郑畅平就杀谁,郑畅平没什么背景,杀了以后自己也得死,不过郑畅平这人就那样,他乐意干这个。不过最后也没人造反,也没人拥立新帝,他自己的儿子即位,照说这把剑已经没有用了。”
  “那他怎么不收回去?”
  “他最后那个样子,顾得上什么,顾得上谁?慌慌忙忙的。”谢迈凛摇头,“可是郑畅平胆子也太大了,他居然敢留着这把剑,按说新皇登基,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剑交出去。”
  隋良野道:“他是直臣。”
  “蠢人,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了这种人,”谢迈凛嗤之以鼻,“只他一个是忠臣良将,别人都是祸国殃民。郑畅平这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隋良野坐下来,“我想我还是不入宫了。”
  “你当然不能去,他搞成这样,恐怕要勤王,要是勤王就要杀佞臣,你觉得在这群‘肱骨之臣’眼中,”谢迈凛笑嘻嘻地问,“谁是奸臣、佞臣?”
  隋良野道:“要是今晚他们逼得皇上杀我,明早我醒来岂不是通缉犯?”
  谢迈凛道:“那好哇,那咱们就远走高飞,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隋良野笑笑,“那要是逼不动皇上呢?”
  谢迈凛挑挑眉,倒回床上,“那郑家就要死绝了。”
  隋良野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他用母剑呢?”
  谢迈凛笑道:“不可能,借他一百个胆子,有什么理由。八成是不让他上朝议事,搞出来点动静。”
  隋良野说不上来,他总觉得似乎与自己无关,但也不知道为何,或许真的因为自己心中尚有一些对远走高飞的幻想,他发觉自己也并不十分担心。
  他起身,吩咐仆从告知来人,自己身体不适,晚些去,打发人先行一步。
  而后他躺回床上,睡觉。
  ***
  皇上銮驾行至大殿,他停辇,吴炳明上前搀扶他下来,皇上没接他的手,朝高耸的台阶上大殿望,只见郑畅平削瘦笔直的身影钉在大殿前,抱着一把剑,站在两个皇宫侍卫中间。吴炳明凑前道:“只他一人进来,相随人员一律不许入内。”
  皇上朝台阶上走,几十人在后紧步跟上,叶郎溪来前行大礼,皇上没看他,想了想,挂上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走到郑畅平身边,“郑大人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郑畅平目视前方,俯瞰皇宫,往向台阶下那条条宽敞的道路,明亮森严的皇宫灯火,一张张严肃板正的侍卫的脸,料定不多时便该有无数车架纷纭而至,百官的身影似乎若隐若现。
  他不答话,吴炳明便上前催,“郑大人,皇上问您话。”
  皇上止住吴炳明,不发一语,先迈步进了大殿。
  他在这赤墀向上望,望见庄严宝座,忽然有种玄妙之感,好似自己魂灵出窍,站到一旁,看一个自己在殿下,一个在龙椅上,不知哪个真,哪个假,吴炳明在他身边候着,小心地叫了一声,他才往前走,只是不知这次,为何走得这般艰难,从前不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这地上竟如此红艳,这殿内如此金碧辉煌,这雕龙纹路这千丈高的顶梁柱这恢弘的穹顶,都重重地向他压来,承载数代的祖宗基业,万金之躯,真龙天子,他望见殿前龙椅壁上那条盘飞的龙,恍惚觉得那龙神态狰狞,躯干强健,呼风唤雨,变化莫测,而后眨了一下眼,好似要活过来。
  皇上忽然停住步,差点摇晃一下,身后众人都停下来,吴炳明等着他的吩咐。
  皇上转头看这些人,真奇怪,他们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该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皇上道:“朕站一下。”
  众人不明所以,只是习惯服从。
  吴炳明小声道:“皇上,长庚方才快马来报,已经有些官员准备过来了。”
  皇上扭头看他,眼神十分空洞,吴炳明很担心,却又不能说任何,只道:“是否请郑大人先向您禀事?”
  应该如此,皇上心想该动一动,但他在这宫殿里呼不上来气,真觉得不如两眼一闭就此尘归尘,土归土,人各有天命归属,逆天而为,终有一天……
  吴炳明忽然一把拉住皇上的小臂,迫切哀告道:“皇上!”而后他立刻放开手,低头跪地,身后人不知原因,也一起跟着跪下来,眨眼间面前已乌压压跪倒一片。
  皇上伸手欲扶,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抖得如此厉害,他往后退一步,还是觉得无法呼吸,他向殿外看,天空晦暗无边,滚雷阵阵在乌云背后酝酿,一道远处的闪电在云端撕开一个口,郑畅平的背影好似黑白无常,在风中衣带飘飞,但在空阔的天下也只是一道影子,却好似一根剑将殿门分割成两块。他低头看这下侍宦和婢女,只有吴炳明在发抖,或许吴炳明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吴炳明很清楚,今晚要是皇上出了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他不知缘由所以没有一丝丝办法,只能依靠皇上等一个发落,所以他更害怕,皇上想起很多人,然后他将这些人通通清出脑海,伸手一把将吴炳明拉起来,这才看见吴炳明脸上的泪水,“让所有人都出去,叫郑畅平进来。”
  他一说话,吴炳明的脸立刻亮起来,慌忙擦了脸,照吩咐去办,皇上转回头,朝着那狰狞的龙走去。
  踏上台阶,如芒在背,他头脑中心中均一片空白,坐在龙椅上,只能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他等待郑畅平的脸出现,那时他该说什么?
  他没等到,吴炳明回来禀告,“皇上,郑畅平不肯进来。”
  他的心中忽然平静下来,道:“叫长庚来。”
  远雷朝近处响,云层随风滚到面前,郑畅平再抬头,闪电在他眼前忽地如一条金龙爬过,穿星破云,将云影斑驳的天空扯得乱七八糟,长庚从他身旁进过,目不斜视,走进大殿中。
  冷风吹起来,郑畅平缩了下身体,吴炳明又来好声好气地请他进殿中休息,殿外风大,郑畅平不与阉人讲话。
  不多时,吴炳明拿了一件大氅,请郑畅平披上避风,郑畅平不理,吴炳明小心地披在他身上,他用力一抖,将衣服抖落,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将咳嗽硬生生憋回去,因而身体不由得摇晃起来。
  又过了两道闪电,这一次雷声大作,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直照得殿下一片阴森森惨白无边,接着雨忽然落下,声势大作,一瞬间砸得石板回声阵阵,瓢泼大雨滚滚而来,长庚从殿中出来,朝他看了一眼,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背上刀,走进大雨里。
  吴炳明来给他送热茶,又让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郑畅平照旧不理人,他仍旧在原地站着,尽管大风不停地撕扯他,雨帘扑簌地浸湿他的身体。
  吴炳明叹息,回了大殿。
  不多时又走出来,他在郑畅平身边道:“大人,皇上请您进去讲话。”
  雨声太大,郑畅平听不太清,也没有问,但吴炳明又继续道:“皇上想问您,褚郁在哪里?”
  郑畅平转过头看吴炳明,吴炳明笑笑:“皇上说,大人可以继续站着,褚郁总会被找到的。”
  郑畅平朝大殿里望,冷哼一声,拂了下衣摆,便要进殿中,他抱着剑,两边侍卫立刻出手拦住他,他立喝道:“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郎溪看向吴炳明,吴炳明点点头,叶郎溪示意放行,郑畅平敛衽进这庄严宝殿,皇上正在殿上坐,狂风灌进大殿中,吴炳明和几个侍卫合力,在郑畅平身后关上厚重的门。
  风雨声便都停了,被风吹动的帘纬也静止,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郑畅平在殿下,离得近,虽站得低,却睥睨着座上人,皇上扯出一个笑,“郑大人风雨夜里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沉默。
  “孤身闯来,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瞧着他,“可你儿子和家仆,还在宫外受寒风苦雨,你不必担心,朕让人给他们送伞,请他们到廊檐下歇息。”
  郑畅平对他话里的威胁置若罔闻,坦然道:“既随我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晚若他们死了,也是命数,只要你将来说得明白就好。”
  皇上冷笑道:“你威胁朕?你真觉得他们就这么安稳?你就这么安稳?”
  郑畅平道:“我已说了,宫里宫外千百双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子来时安全无虞,如有不测必有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就好,不必拿来试探我。”
  皇上道:“那褚郁呢,食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做事,私自跑去齐家村,去了那么久,回来就到你府上,连差也不销,他有什么事那么急着要跟你说?”
  郑畅平道:“你又何必装傻,百官到后自会见分晓。”
  皇上望着这个倔强的老头,嗤笑一声,“好啊,好,食君禄,做窃国者,该杀。”
  郑畅平仿佛听了个笑话,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人,“‘窃国’这两个字,轮不到我和褚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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