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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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赶到军营大所时已近黄昏,天色沉沉,赤野荒原土漫漫风滚滚,南方山少丘陵多,放眼望去好似大地波浪起伏,如海如涛,残阳如血,洇透蓝黄天幕,姿彩交错,群雁结飞,跃过高天阔地。卫兵在后门森立,一个看起来是曹丘近卫的人等候多时,在昏暮时隐约一条影子,竖在围栏旁,见他二人下马,拱手行礼,吩咐人牵马,引着二人向里去。这路选得有讲究,一路直到曹丘帐中,都未遇到旁人。
  谢迈凛隋良野一前一后走进,摘下衣帽,曹丘坐在桌前,捋着袖子泡茶,盯着谢迈凛走进来,而后眼神一移,到了隋良野身上,先倒把袖子放了下来。
  便起了身,谢迈凛指指双方,“这是曹丘,这是隋良野。”
  两厢拜会,请坐,曹丘打发人出去。
  曹丘上下打量起谢迈凛,谢迈凛也不说话,任凭被打量,很怡然自得。曹丘同隋良野寒暄几句,还未问到彼此家眷、差事、身体安好,隋良野已经单刀直入,问到了崔蕃一事。
  这曹丘没和隋良野打过交道,发现原来是这么个性子,便朝谢迈凛看一眼,谢迈凛则专心饮茶,也不说话。
  曹丘道:“确实,我也差人去查,崔蕃当时在军中。”
  隋良野又将此事前因后果简述一遍,尤其突出了此事恶劣程度,曹丘唔了一声,似乎听得很认真地点点头,却不回答。隋良野看看两人,忽道:“曹大人,我有些头晕,想出去走走,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失陪了。”说罢便站起身。
  曹丘也跟着起身,准备伸手要扶一下这身量纤纤的阳都高官,兴许第一次来军营别是吓倒了,但隋良野也未倒,曹丘便道:“也好,我差人陪您。”说着招呼人跟上。谢迈凛见隋良野要走,转头要留他,“喂……”但人已经走了出去。
  那帐帘一放下,谢迈凛扭回头对曹丘道:“这下好了,他不会回来了。”
  曹丘倒茶,“他既然让你谈,那你就跟我谈,反正你我有交情。”
  谢迈凛讶异道:“我俩有交情?”
  “怎么没有,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料理你得当。”曹丘道,“怎么样,很久没见军营,习惯吗?”
  谢迈凛笑笑,“现在也没打仗,你住军营里做什么,南部军区都督大宅不舒服?”
  曹丘道:“说起来也是人贱,军队大练兵,我可来可不来,不来也好,在家住得三进三出,三房两院妻妾,吃鱼吃肉,但我回过神,人已经在了,还是贱。”
  谢迈凛道:“你这算好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南方花繁叶茂,一片生机。”
  曹丘笑一声,把热水浇一遍洗茶台,热气倏倏,“南方潮热,春秋不舒服,湿热容易有湿热病,不管怎么说,哪都有好有坏。只不过驻将当久了就是这么个好处,总你还能自己挑一挑。”
  “朝中有人了?”
  “多少年了,也有几位聊得来的也不稀奇。”曹丘把水倒进茶壶,再倒进分茶器,再给两方添茶,看了眼隋良野的空杯,“这位长得真好,是科举出身吗?”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这么问?”
  曹丘道:“没有,只是看起来不大像以前见过的考出来的官。”他摸着下巴琢磨片刻,“那群人都有点……书读多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迂腐?骄矜?”
  “……就类似的。”曹丘十分好奇,“他当武林堂这差事,原本是个姓青的人在做,那人死了是吧?”
  谢迈凛道:“似乎是,我不大清楚,我从边关刚被放回来。”
  曹丘道:“那你帮他做这些事有什么企图?”
  谢迈凛一愣,皱起眉,“我能有什么企图,我这是被迫的,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愿意帮他的。”
  曹丘也一愣,“你急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片刻,谢迈凛才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闲话少说,你打算怎么办?”
  曹丘慢慢饮茶,又一次打量谢迈凛,谢迈凛被看得烦了,“你老是看我干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没精打采,一副死人样,”曹丘瞧着他,“要死要活,一句话也不说,这三年把你这病都治好了?”
  谢迈凛哼一声,“当时承蒙你照顾。”
  曹丘用手指搔搔脸,“你以后打算如何?”
  谢迈凛问:“什么如何?”
  曹丘道:“你要做什么?”
  谢迈凛道:“什么也不做。”
  曹丘噗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不信。谢迈凛眯眯眼盯着他,“你替谁来打探,不会是皇上吧。”
  曹丘立时挑起了眉毛,“话可不要乱讲,你见我这事可是避着所有人的,不然为什么这个时辰,为什么走后门,你来见我,有麻烦的可是我。谢迈凛,我担这么大的风险见你一面,也没听见你说句谢啊。”
  谢迈凛笑道:“你见我你就有麻烦,难道我是瘟神?”
  曹丘也笑,“也差不多了,你什么动静阳都均十分在意,接触军队的人更是了不得,很多人担心你卷土重来。”
  谢迈凛道:“不用担心,我什么也不折腾,什么也不做。”
  曹丘撇撇嘴,“要你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做,可能吗。”
  “怎么个意思,我非做点什么不成吗?”
  曹丘两手一摊,“就拿我来说,我也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但不还是来前线了。你我这样的人,自小戎马惯了,军旅过惯了,有这种节制的习惯,强压的习惯,还有发号施令的习惯,这些东西很难丢开的,我就不信你能逍遥过活,一点想法都没有。”
  谢迈凛忽然想起湖南刘阔死前对他说过的话,关于猛将疲劳的封刀之惑,他年岁比刘阔和曹丘要小,但经历却颠沛起伏得多,看他们两人,有时就像看到不远处的自己,如今谢迈凛也在经历一种蜕皮,他不再大权在握,不再过惊心动魄,刀悬在头上的日子,但说实话,谢迈凛从未觉得如此便安全了,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时不多矣。
  他的沉默和他的脸色,让曹丘也轻手轻脚起来,某些沙场久哉的体验和感悟,必是说不出口——大将死后几两土,他们心中自有数。
  曹丘道:“崔蕃的事不难办,我打回去便是,我问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为了向上报备。”
  谢迈凛笑一下,“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你又不信。不止你不信,他们也不信,防我如防强盗。”
  曹丘叹口气,“这你也怪不了别人,当年你做事确实太绝,阳都动荡不安,朝局几番洗牌,归根结底还是你个性问题,谁会信你收手呢?”
  谢迈凛看向曹丘,“我当年做事为国为民,现在收手也是为我谢家不至于断子绝孙,我也不想把谢家全拖毁完。”
  曹丘道:“你当年做事是为国为民还是其他暂且不论,但当年谢家受你影响巨大,也不见你在意,如今竟要护家了么?”
  “此一时彼一时,”谢迈凛摊开手,“我成长了。曹丘,我明白一个道理,也跟你分享一下,人这辈子,不能只顾闷头往前冲的,除了事,身边人也是要紧的。”
  曹丘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谢迈凛,你这样的人,还有今天!”
  老底一交,两人说话便无甚忌讳,越发天南海北起来,曹丘兴头正盛,说起现在军队风气不大好,人浮于事,尾大不掉,奢靡浮躁,为所欲为。谢迈凛倒不甚在意,“没有大仗要打,军纪散漫,自上而下得不行。”
  曹丘瞥他,“归根结底,因为你当年揽权,现而今换了荆启发,他为了稳固地位,现在就爱在五军区下面设区域总兵,东部下面还要设江南总兵所,南部下面设两广总兵所,原本就那些坑位,被荆启发一操作,增加了好几个实权职位,这些上来的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吗?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军队这摊子可是大难题,一个不小心就要出大乱,为了补你的缺,稳固军心,荆启发就得步步为营。”
  谢迈凛道:“那事另说,但做统领要有标杆意义,不能谁都来当,疲痞塌塌,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丝毫没有杀伐果断的气质,往那一站好像你跟他说点什么他都要向上请示汇报一百天,那能成事吗?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一代没有精兵强将,没有出挑的人物,没有奇才天才人才,都是平庸之辈,最最重要,还是你们没有心气,说白了就是他妈的没种。”
  这话听得曹丘哑口无言,谢迈凛也是一愣,什么时候他也开始用上“你们这一代”这种话了。
  谢迈凛半晌才苦笑一声,道:“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曹丘笑笑:“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说。”
  “什么?”
  “说一句‘我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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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马城中已是子时,晏充和曹维元正在门口等候,见隋良野的马先到,谢迈凛的在后面,晏充去接人,隋良野面色平常地下了马,对曹维元道:“他喝多了。”曹维元便赶忙去看,谢迈凛脸色发红,眼神飘忽,看得出喝了不少,但倒也还有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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