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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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曹维元冷淡地看着他,“谢谢,不了。”
  曹丘哼笑一声,“行啊,你们谢迈凛军队这批人啊,一直都这样,觉得只有你们才是正规军,别人都是野草杂牌,不配当兵。”
  曹维元问:“你配吗?”
  曹丘嘴角抽了抽,论军衔,曹维元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敢这么跟他说话,无非因为是谢迈凛的亲随,狗凭主贵。
  但曹丘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继续笑:“那你们这两天便准备换地方吧。”说罢起身出门,出了门,笑脸换成一张黑脸。
  此后约一个多月,王江随时向他报告亲随军的情况,尤其是马走西每日坚持不懈地去帮亲随写家书。在写家书的时候,马走西见缝插针地进行一些议论,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隐秘撒芝麻一样抖搂出来,均匀地浇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他语言生动,情真意切,十分动人。
  效果并不算好,因为这群人对谢迈凛有盲目的崇拜,并不容易被撼动。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谢迈凛被放了出来。
  谢迈凛照旧无精打采,因为试图自戕,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腕也同样,看起来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着,因为悲痛伤心,甚至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他从营队门口经过而已,众人大呼小叫地在门口或楼上望。
  谢迈凛回头看他们。
  一瞬间,谢迈凛这副好像完全没吃过苦的样子,让一切显得都不真实。宋之桥卢曲平还有其他将领都死了,谢迈凛衣着华贵,面容平静,完好无损地经过,不怎么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谢迈凛不想在外面,他宁愿躲回牢房,刚才从士兵的眼里,失望从每个人脸上满溢出来,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经像一个笑话,谢迈凛放弃一切,不愿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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