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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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庚问这地方通兑什么意思,老板道顾名思义只能在部分小县城兑成现银,这本是给周边县农商用的票,他换了去,该是往那边去了。
  长庚心下了然,该是小梅担心换了全国通兑的票一兑便被人抓到,故而想去小地方。
  于是长庚谢过老板,朝西边去了。
  正是小雪转大,这一夜雪未停,眼看着日光明亮,大雪纷飞,真是冬日最后的冷,最后的雪,下得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
  约莫是午时,天色又暗下来,雪积了一路,深一脚浅一脚,温度升高,小梅这一路走得辛苦,他不会骑马,一宿一晨未眠,靠两条腿在雪里走,到了这时,实在饿得受不了,终于到了村上,无论如何要先吃些东西。
  村上的商家午时是热闹时,且又不到春忙,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他倒不显眼。长街正是昨夜庙会的景儿,还有些尾货在卖,一家几口拖着手在街上逛,闲来无事杀价得欢,这时候做生意也不较真,又是乡里乡亲,乐乐呵呵地把生意做了。庄上虽热闹,到底不比城中货物多,就连吃食也比较单调,无非是炒菜火锅羊肉汤,小梅饿得紧,看见一家面店就进了门,想着吃面是最快的,吃完了好上路。
  点了面,等着时,这一静下来,才慢慢有了逃命的实感。
  小梅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要说当时也是太害怕了,什么也顾不得想,只是记得赶紧跑,现在记起来,是不是该向老板他们求个助?当时也是觉得老板做了皇上的官,说到底未必肯帮自己,况且,这可不是小事,这……
  小梅觉得天下兴亡或许都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他要跑,即便小梅不懂皇帝,不懂权术,也明白,哪怕是个村长,让人发现被替换了,也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何况天子!
  先跑再说。
  先跑再说……
  他越想越焦躁,腿不自觉地晃,正巧面上来了,他拿过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一顿扒饭,边吃边想,接下来要去附近的村落里找个地方住几天,隋希仁念书的书里有句话,叫大隐隐于市,具体什么意思记不太清,总之就是说,要藏在人多的地方,他肯定是不能藏在阳都的,因为春禾角在阳都势力范围很广,只要他还在阳都,老板要向皇帝献上他都是翻个手掌的事;也不能回老家,他告诉皇帝自己老家的事了,皇帝肯定以为他无路可去要回家。
  还能往哪去,他不会骑马,雇马车太招摇,或者走水路?
  对,就走水路,往北走,到时候去码头乘船跑,先去松花江。
  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臂,小梅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一看,原来是小二拦住他,说还没付钱。
  他竟然早已吃完面,蒙着头就要离店了。
  小梅一拍脑袋,回过神,光顾着担心了。他一边掏钱袋给钱,一边问:“小哥,劳驾问问,这附近有坐船的地方吗?”
  “有啊,您哪儿去?”
  “往北边。”
  “您这问得巧,咱们这离水路近,是水路主干道,好多船都过呢。乘船就更不远了,您出门往西十里地,就有一上船点,方便着呢。”
  小梅高兴地点头,“那太好了。周围有兑银票的地方吗,我这是农商票。”
  “有的,最近的就往西走,约莫两条街您就能看见。”
  “好,多谢小哥,唉,你们这儿有茅房吗,上路前我去一趟。”
  “有有有,就在后面,我让人带您去。”
  小梅道:“不用,你指个方向就行。”
  小二朝后面指了路,小梅谢过人便朝后面走去。
  小梅心事重重,匆匆上了茅房,便回来正堂,可巧听见一句极其标准的阳都话,停了脚步,扒着墙朝外小心地看。
  一看差点跌坐在地上,原来竟是皇上身边的那个侍卫。
  他只说了一句标准的阳都话,后面再说出口的音调语气,都和周围乡民无异,着实好厉害的功夫。
  只听得他点着菜,顺道问小二,“你们这里临水路,又是街头第一家店,怪不得生意最好,来往的人一旦累了,定是来你们这里。”
  小二笑呵呵的,“客官有眼力,咱们这儿店铺钱也是最贵的。”
  小梅心下懊恼,他是想到哪走到哪,不曾预料这追兵是动脑子的。
  又听得继续问:“不错,想来也是往来农商发达,这附近有兑农商票的地方吗?”
  “有啊,就往西走,然后往西再走十里就能上船嘞。”
  长庚眼睛扫了一眼小二,“怎么,常有人问你上船的路?”
  “嗐,什么常不常,刚刚还有个公子问到呢,他也问了哪里兑农商票,哎是不是城中有啥新生意?”
  长庚笑笑,“没有,手头有票子而已,刚刚那个公子走得远吗,说不定是顺路人,我寻他一起去。”
  “去茅房了。”小二转过头,看见一个从后院进来的帮忙,便问,“哎茅房里那位公子呢?”
  那帮忙正是手里事多,哪有空管这许多,随口诌了一句,“没见人。”便端着碟子上楼去了。
  小二便对长庚道:“估计是走了。”
  长庚不急不忙地点点头,对小二道:“行,先上菜吧,再来一斤酒。”
  “好嘞!”
  小梅在墙后,已是手脚发软,全靠扶着墙站,听见长庚要留下吃饭,才算感到手脚回了力气,擦擦满头的大汗,小心地抱着包裹,从后门冲了出去。
  没办法了,船是肯定不能去了,银票也不能兑了,既然往西走不成,只能往东走了。
  正是日偏,原先正午时分晒化的雪此时已是有些路滑,小梅走得慢,心里慌,越慌越慢,越慢越乱,走着走着竟摔起许多跤来。
  半晌眼见着日头越发朝西,却不知行了多少路,天色越发得沉,寒风一阵乱吹,打得他脸上皴裂得疼,他抱着包袱踽踽独行,眼见光秃秃的枝桠摇动,左右前后无有商户人家,已是不知到了哪里,极目尽是皑皑白雪,慢慢旷野,只觉得悲从中来,不由得放声大哭。
  在这空旷的路上,除了鸟叫,却也无声回应。
  小梅只觉得辛苦,又是心酸又是委屈,平白受这些罪,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话都是那个人自己说的,是他自己喝醉酒,是他自己太疲累,是他自己误事,怎么我竟要这般逃窜。
  雪小了,但积雪却又起来了,黄昏树梢头,西方已是一片灿然橘红,远望天高云淡,一口冷气飘散,兜兜转转模糊了眼。
  小梅向西边回首,擦擦眼泪,手指已是冷硬如铁,脚下更是觉不出动弹,也是太冷了,也是太累了。
  往东继续行吧。
  只能如此。
  麦野地里盖上了雪,照旧是无边无际的野地,不见灯火人家。天色越发得黑,蓝天上跃出几颗明亮的星,小梅心想,吉星高照,天高澄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走吧,走吧。
  前方见到一座破落的庙,已是落锁封窗,纸糊的窗户纸扑棱棱的响,面前香坛更是积了许多污秽,什么垃圾都有,门匾也已锈迹斑斑,隐约可辨出一个“夫”字。
  小梅心中一动,想起皇上的话,反正前后都是漫漫大雪,他便朝庙走去。那锁着实难开,他绕到庙后去,果在庙后见到许多坟头,都是荒草杂生,一派萧索,孤冢七零八落,荒废日久。
  小梅四下看看,瞧见一块碑上写了“不肖子陆”,其余字已经模糊,只剩这四个字还能辨别出来。不需多想,小梅已猜出这就是皇帝——不,那个陆某某——父母的坟墓。
  旁边有座小点的坟头,恐怕就是那个皇子。
  小梅站着看了片刻,这荒山野岭,无依无靠的坟头,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埋在这里的都是些打家劫舍的江湖流氓,地痞恶棍,活该无人收尸,死在乱葬岗,但果真如姓陆的所言,这一对老夫妻和这皇子,又算什么,想必在九泉下困在此处,也要被那些恶人所欺负。
  他叹口气,走过去把坟头的杂草拔起来,用件破衣服擦了擦墓碑,又掏出身上的干粮,拿出三个苹果,一处摆放了一个,“大爷,大娘,小公子,将就着用吧,我走得急,也没带好东西,其实也不该我来看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我叫小梅……算了,说了你们也不认识,反正我就是……算了。”
  他站起来,搓搓手,朝手心里吹口气,摸上耳朵,又跺跺脚,暖和了一点,看这荒冢,又叹口气,虽然知道不该同情,但还是觉得这样披着他人的皮一生,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能祭拜,也是可怜。
  小梅感慨一番,天色已经黑了,他也不能多留,听见远处什么野兽的叫声,赶紧收拾行李,重新上路。
  夜色中,南边倒有一处隐隐发亮,辨不出是什么,但总好过继续摸黑走,小梅便朝那处走去。
  近了前,原来是一户人家,柴扉开着,院中白茫茫一片,一个老头正坐在一个角落烧火烤手,看起来没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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