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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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以升怒斥,匹夫住口,光天化日演如此装神弄鬼,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皇上摔卷扔杯,指王以升大喝:“你给朕住口!”
  天子震怒,百官侍宦齐齐下跪。
  皇上环视殿内,鸦雀无声,目光逡巡谢华镛与姜子路之间,终起身下旨:
  ——阳都所有臣子,不得离都,兵部仍以姜子路为首,调谢迈衍履兵部实掌诸事;吏部仍以王封义为首,暂调樊景宁至兵部协办;免工部尚书严梅之职,降为侍郎,由郑畅平兼工部尚书一职;罢东南总督霍益民之职,调归户部任侍郎;以懋国公谢华镛统领湖南及江西战事,即日前往嘉禾,军情有权宜,湖南胜前皆无需请奏,以将命为圣命,朕今日起闭朝,不见诸官,湖南胜后由懋国公来禀,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百官叩首,退朝。
  谢连霈眼看着父兄喜不自胜,当下说完便向后堂去,只觉得一盆凉水浇头顶,手脚发麻,晕乎乎拔腿便跑,一回神已经冲到了谢迈凛房门口,推开门便找,看见谢迈凛还假模假样地坐在床沿边,两眼涣散,揪住他的领子便喊:“骗子!”
  摇了几下不见反应,手里的谢迈凛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谢连霈心下倒先有些疑惑,正松开手,就看见谢迈凛飘忽的眼神忽地聚集,瞬时神采奕奕,人好像活了一半,拨开谢连霈的手,跳下来,背着手走起路,又扭头朝他笑笑,胸有成竹的样子,“成了!”
  谢连霈喃喃道,骗子,骗子,疯子……说着往怀里摸,摸到那个小葫芦,攥紧道:“我要去告诉他们。”
  谢迈凛咧嘴一笑:“告诉谁们?”
  “不知道,我去喊,我就要去喊!”谢连霈便要往外跑,谢迈凛脸色一变,一把拉住他往回拽,甩到床上,谢连霈狠狠撞了下胳膊,发觉谢迈凛现在好大的力气,看着羸弱,哪来这么大的力道?
  来不及细想,谢迈凛已经抬手抽了他一巴掌,这巴掌直把谢连霈扇懵了,倒在床上忘了动,他忘了动,谢迈凛可没忘,已经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上,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便向他怀里伸,谢连霈嘴里一股血腥味,再看谢迈凛就像看一个生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早知谢迈凛向来有些“平心静气”的坏,但不知道现有这样的暴戾,何况是对亲兄弟,于是委屈起来,两眼鼓泪,扑腾着要推开谢迈凛的手,眼看着谢迈凛的脸厌恶地抽动一下,谢连霈当即打个冷颤,熟悉的脸上有陌生恐怖的恶意,紧接着就是一拳砸在他的脸上,谢连霈隐约嚼到一颗牙脱落,更要紧的是被打怕了,一动不敢动,任由谢迈凛将他翻过去,扒下衣服捆上手,猛地让谢连霈想起来他读的奇怪小书里的男子,更是不敢动作,但谢迈凛只是从他手心里扒出小葫芦,便站起来。
  谢连霈还是趴在床上不动弹,听见谢迈凛叹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伸手擦他的泪,摸上他的头,轻轻抓了抓他散开的头发。谢连霈的眼泪流出来,眼前模糊散去,他看着谢迈凛,心下不知该作何感想,看谢迈凛的手有些颤抖,又觉得自己脸好痛,手腕好疼,嘴里有血,搞不清楚缘故,许多感情无处可去,他忽然觉得——
  哥哥是个可怜的小孩。
  可怜,因为被遗忘在睢阳滩,在战乱中侥幸逃命;
  可怜,因为身不由己作朝局棋子,装疯引雷差点一命呼呜;
  可怜,因为没有人和哥哥年岁相仿,心心相印,命运与共;
  可怜,所以哥哥才变得暴戾凶狠,才会打自己,都是压抑的痛苦,是厦钨人的恶行,所以真可怜。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突然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跟他说,不要怕哥哥,你还有我的,我们是亲兄弟。谢迈凛的手僵在空中,脸上十分困惑,谢连霈的泪水灌进谢迈凛衣领,湿漉漉一片,谢迈凛伸手拍拍他的背,感到谢连霈柔软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软绵绵像一团棉,挨了打还在说这些话,谢迈凛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伸手环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谢华镛出发后的第三日,阳都淅沥沥下起雨来,谢连霈搬着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托着下巴看雨水从瓦上坠,连成一片珠帘。正是午后,娘亲近日总是困倦,主母总在佛堂,谢家父子两个在湖南,一个在阁中当值,奶娘说马上就有个小弟弟了,到时候就不觉着无聊了,谢连霈说还是想要一个妹妹,家里没有妹妹,奶娘纠正他,不许他这么说,就端着衣服匆匆走了,谢连霈继续看雨帘。
  有个妹妹挺好的,谢连霈不喜欢谢府,这里庭院深深,老是昏沉沉,他这么跟谢迈凛讲时,谢迈凛晃着腿吃苹果,说不会啊,谢府温暖又明亮,自己在睢阳滩全靠想着家过来的,于是谢连霈便不说话了。
  雨没有停的迹象,谢连霈坐在这里,见来往都没有人了,就从怀里掏出叶子折两下,吹出声。不一会儿,廊下闪出一把黄伞,有人从院外走来,穿过雨帘,来到屋檐下,站在他身边,收了伞,上下看看他,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小葫芦拿走了,“我还以为丢了,原来在这里。你哥呢?”
  谢连霈指指后面,谢迈凛已经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坐在椅子上,把拐杖叠了放一旁。
  刁一行看看他的腿,在桌另一边坐下,“怎么样,以后还能走吗?”
  谢迈凛道:“可以。”
  刁一行自己倒水喝,赞扬道:“小孩子就是好,恢复得快,不像我。”
  谢迈凛点点头,谢连霈转头看看他们俩,又扭回去,刁一行便笑:“你弟弟跟你可不一样,真是个乖小孩,你是怎么长的?”
  “他乖吗?”谢迈凛也笑,“他可不乖,他心思也多,只不过胆子小了点,所以我说他就适合干这个,他在自己家都像只小老鼠一样四处钻,躲这躲那趴墙角,整个谢府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又老来我床前说,所以什么事我都知道。”
  “确实,府里的细作是不会注意到他的。”刁一行叹气,“一个谢府,聚了多少插进来的人,现在也都没了吧。”
  “弄掉了。”谢迈凛语气平平,又问:“怎么只给自己倒茶,我的呢?”
  刁一行拿起茶壶给他倒,“我都这样了你怎么好意思的。虽说你开口闭口‘弄掉了’,一听就知道将来你也不会是个好东西,但是师父并不嫌弃你,还愿意做你师父,这样的大恩大德,不值得你磕一个?”
  “我什么时候答应当你徒弟了?”
  “师门规矩,见三次就要收徒,你不要不尊师道。”
  谢连霈听到扭过头,“我当你徒弟。”
  刁一行瞧他,“师门规矩,只能收一个徒弟,你来晚了。”
  谢迈凛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求人当徒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功夫。”
  “你懂个屁,我们厉害得不得了,就是难学。”刁一行唉唉叹气,把茶倒地上,“师父我对不起你老人家,没能给你收该收的徒孙,坏了规矩,下去我给你请罪。”
  谢迈凛问:“然后你去哪儿?你身体不好了,总不能去湖南。”
  “谁知道呢。”刁一行继续倒茶,顺手把桌上的一盒茶叶揣进口袋,“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有两个事情想问你。”
  刁一行头也不抬,唔了一声,又把一个茶杯揣进怀里。
  “竹神仙为什么要帮忙啊?”
  刁一行胸口揣得鼓鼓囊囊,抬头道:“竹神仙是谢迈衍去谈的吧,我估计他修仙也需要钱。”
  谢连霈转头问:“皇上为什么这么信这些啊?”
  刁一行道:“等我下去碰见皇帝,我问问他。”
  谢迈凛道:“我听父亲说,他年轻时候也不这样,以前生了场大病,好了以后就特别信。当时病中请一个有名的术士算仙药,听说算出下下签,就把术士全村杀了。”
  刁一行道:“那个村就是出了太多术士,一个村,不种地不织布,十户里有八户都学算命,人人都去算命说明世道不好啊。”
  谢连霈问:“哪个村?”
  刁一行道:“隋家村,竹神仙就是那个村的。你看同样是算命,有的人算完就名利双收,有的人就……”
  谢连霈叹口气:“我也想当皇帝,当皇帝真好,想干什么干什么。”
  谢迈凛和刁一行互相看一眼,刁一行噗嗤笑出来,“放心,这里只有我,你们谢家人说这话,我当没听到好了吧。”又对谢连霈道,“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讲。”
  谢迈凛又问:“第二个,你手下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你走也带他们走?”
  刁一行挖挖耳朵,搔搔头,把梳规整的头发抓乱了,“他们不是我手下的人,他们是我的弟兄,我跟你说过了,而且有名字,叫山风盟,我翻半天书才起的名字,不叫岂不是浪费。”
  谢迈凛道:“好的,山风盟很好,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跟个教派组织似的,看着正儿八经的人居然是山风盟的,很厉害。”
  刁一行颇有些得意,“这是自然,比起交司这种各个穿衣戴帽,装模作样出入大雅之堂的,还是我们抓人搜罗消息搞潜入更厉害,不稀罕打扮,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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