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被那样的眼神望着,萧贵人竟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
  -
  平日里,皇帝往往卯初起床,七皇子则一般要睡到辰时。
  皇帝很少需要人叫起,多年养成的习惯,时辰到了,他自己就睁开眼睛,再凝神几息,神情已非常清明。
  坐起后下意识低头望去,七皇子正睡得香,小小的身体随呼吸轻轻起伏着,毫无烦恼的模样,右耳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分外鲜明——相学说,耳垂有痣是富贵相,代表此人一生福寿绵长。皇帝不信这些,但翻书时看到这句,觉得还算有些道理。
  李捷侍奉皇帝起身更衣,忽然望了望七皇子的方向,低声对皇帝禀道:“陛下,昨日七殿下吩咐说,今天要和陛下一同起来,让奴婢们记着叫醒他。您看……”
  皇帝眉头微微蹙起:“又是那个蔡韫教了什么?”
  前两日,因着说到“礼”这个字,蔡韫就教了两名学生常见的礼节。七皇子学着他的样子,到处拱手作揖,小小的人儿,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险些没跌了一跤,把皇帝气得够呛。
  若非七皇子喜欢这个老师,如今每日里都高高兴兴去上学,皇帝已经在看新老师的人选了。
  李捷轻咳一声。
  他虽知道些什么,此时也只能赔笑。
  皇帝想起七皇子有时分外倔强的性子,终是道:“你去吧,动静轻些。七皇子若是睡得熟,晚些再叫也是一样的。”
  李捷应声而去。
  等皇帝换好衣裳,那边榻上,七皇子已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皇帝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抓住他的手不让揉下去,另一只手接过李捷递来的温热的帕子,给他擦了擦眼睛,声音微沉:“爹爹是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许揉眼睛?把眼睛揉坏了可怎么办?”
  七皇子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无意识蹭了两下,嫩嫩的嗓音仿佛带着还未褪去的奶味儿:“爹爹,困。”
  “困就再睡会儿。吵吵儿,你是爹爹的皇子,可以不用什么都听蔡韫的,知道吗?”皇帝谆谆道。
  怀里的小脑袋一动不动。
  就在皇帝怀疑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七皇子伸出手拉住皇帝的衣袖,使劲儿晃了下脑袋,因为终于想起了什么而有了精神:“爹爹,今天,过寿?”
  他的眼睛亮亮的,确认般地望着皇帝。
  皇帝一怔,随即笑了:“是啊,今天是爹爹的生辰。吵吵儿是惦记着爹爹才这么早起来的,对不对?”说到最后,他的嗓音愈发柔和。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从皇帝的怀里挣扎着爬下榻,只穿着寝衣,就往外室跑去。
  皇帝下意识站起来,又被李捷笑着劝了回去:“陛下,您先坐着吧,这都是咱们七殿下一片孝心。”
  皇帝慢了半拍才理解了李捷话里的意思,有些怔忪地望着七皇子已经不见的背影。
  外室里放着七皇子专属的多宝阁,正中就是那个原本要摆在榻边的“白菜”玉雕——因皇帝怕磕着七皇子,它最终还是没能拥有进内室沾染龙气的机会。
  万福早守在一旁,看七皇子亲手从底下柜子里取出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说实话,他和那位高小公子从头看到尾,也没能看出七殿下做的是什么。
  不过陛下大约是很喜欢的罢。万福伺候着七殿下进了内室,借着眨眼的瞬间偷偷瞥了一眼,只见陛下用一种格外柔和与专注的目光望着七殿下,听他用稚嫩的话语烂漫地解释着这些积木分别是什么:
  “这个是爹爹,这个是爹爹喜欢的书,这个是爹爹喜欢的笔……这个是爹爹喜欢吃的菜。这个、这个,这两个是吵吵儿,一个睡觉,另一个陪着爹爹……”
  七皇子就这样认真数着,他把自己所有的积木都摆了上去,变成皇帝喜欢的东西:“爹爹,你喜欢吗?”
  皇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顿了顿,才低声回应道:“当然喜欢。这是爹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七皇子又去看他的眼睛,仰着头问,“爹爹,高兴吗?”
  皇帝便不厌其烦地继续柔声回答:“嗯,爹爹很高兴。”
  七皇子就也露出笑容,弯起的眼眸纯净又明亮:“爹爹,一直高兴!”
  皇帝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眼神里是纯粹的柔软:“有吵吵儿一直在爹爹身边,爹爹就会一直高兴。”
  目光看向旁边的积木塔。
  那是他曾送给吵吵儿的“月亮”,如今却变成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重新被送回到他身边。
  就如吵吵儿,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注定永远是他的孩子。
  圣寿这一天,宴席从午后一直开到夜晚,后妃宗亲、文武百官,皆有列席。
  皇帝坐在案前静静地批阅奏疏,身后的榻上是正在午睡的孩子,只觉时间静谧,不知不觉就到了快开宴的时候。
  李捷又一次进来提醒他,皇帝搁下笔,走到榻边给七皇子掖了掖被子,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正欲起身离开时,不妨七皇子忽然醒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望着皇帝,有些困惑地问:“爹爹,去哪里?”
  皇帝一时竟答不出来。这一刻,他竟有些后悔那时仓促地吩咐了贵妃,以至于在这样重要的宴席上,七皇子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寝殿里。
  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孩子,“爹爹哪也不去。”皇帝这样温声回答着,转头瞥了眼脸色变苦的李捷,“李捷,你替朕去一趟。”
  “……是。”李捷心中更苦,硬着头皮应了。
  第34章
  虽是白日,交泰殿中已然灯火辉煌,角落里的铜炉中燃烧着馥郁珍稀的香料,锦绣彩缎将四壁装点得流光溢彩。
  一条条长案前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他们互相寒暄着,不时将目光投向上首空荡荡的御座。
  眼看着吉时将至,正和皇帝的姑姑、如今宗室里辈分最尊的玉河大长公主笑语的贵妃抽空朝文心使了个眼色。
  文心还没顺势而去,门外已有了些嘈杂的声响,下一瞬,乐工奏响帝乐,殿内诸人都站了起来。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不是皇帝,而是领着四名太监走进来的李捷李公公。
  他此刻就代表着皇帝,因而来到上首,面对诸多贵人站得笔直,高声道:“陛下口谕——”
  众人跪地行礼。
  李捷这才念出口谕:“朕近日体气不谐,虽心向盛筵,身难至也。然诸位不必以朕未至为拘,宜尽享佳肴歌舞,以使宾主尽欢,不负此良辰佳景。”
  念到这里时他停了几息,将下首众人各异的脸色尽收眼底,这才继续道:“另,特赐瑶华宫贵妃、玉河大长公主、丞相高雍和并平国公胡凤卿四人御酒一壶!钦此。”
  念完圣旨,他的身份又变回了奴婢,第一时间向左手边的贵妃与玉河大长公主行礼。
  已经起身的贵妃忙让人扶住了他,虽因皇帝突然不至而有些不安失望,但方才那壶特赐的酒又令她在众人面前尽显风光,故而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高调地吩咐宫人开宴奏乐。
  然而,纵然皇帝已经叮嘱了不必拘束,但主人不在,筵席还是冷场了不少。再一想到陛下如今正身体不谐——虽然不一定是真的——如果还能在席上开怀大笑,他们平时放在嘴边的“忠君”岂不显得十分虚伪?于是一个个先笑又叹,赞一会儿宴上佳肴,又忧心一会儿皇帝的身体,有那修炼不到家的,来回几次就已经面色扭曲,连下一句该说什么都忘了。
  淑妃属于另一种。她一贯想得少,此时虽因自己儿子不能按原先准备的那样,在陛下面前好好出一出风头而有些怏怏不乐,扭头一看惠妃,又起了闲聊的兴致。
  “惠妃姐姐,”她笑问,“听说五皇子最近常去你宫里?姐姐可是因为膝下只养了公主,有些寂寞了?”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不大客气,若是细想,更是带着几分刻薄的意味。惠妃情知她因圣寿筹备上自己站贵妃更多而有些不满,说话又常常不经细思,因而心中并不恼怒,平淡地回道:“只是见那孩子聪颖可爱,公主也喜欢这个弟弟,所以往来多些罢了。萧贵人常年病着,妹妹若是也想照拂几分,也可以邀五皇子和四皇子多多作伴。”
  淑妃一噎,随即皱起眉头:什么病着,萧贵人那可是疯病!万一五皇子也跟他亲娘那样染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她可不敢让佑儿和他走近!
  又一瞥惠妃,只觉这人真是冷心冷清,一点不在乎自己亲生的公主的安危,心中继续八卦的兴致顿时消散,没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朝皇子们的席上看去。
  这一看,淑妃立时长眉倒竖:只见大皇子正面色不善地训斥着四皇子什么,四皇子满脸不服气,脸都涨红了,却又不敢吭声,而中间的二皇子犹犹豫豫,看一会儿这个又看一会儿那个,愣是一句话不敢劝。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