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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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我是真的恨。”她闭上眼,往事如碎影掠过,“恨你来得不是时候,恨你磨得我形销骨立,更恨你生来就带着一身凉薄,连哭都比别的孩子安静几分。”
  她那时只当这孩子是灾星,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从襁褓之中,便没给过几分真心。
  “若你不是我的儿子,该多好。”
  “这句话朕也想说,若我不是你的儿子,该有多好。”
  若他是顾清和的儿子,生来便会被给予最温柔的呵护,顾清和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关爱他,照顾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会在深夜啼哭之时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这才是“母亲”。
  就像是宋清玉对小珩小鱼那样。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芯爆裂的轻响,以及赵太妃微弱的呼吸。
  秦执渊那一句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回应,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深宫几十年裹着体面的薄纱。
  赵舒窈猛地睁开眼,枯槁的眼珠里竟反而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是凉的,或许是在笑她自己,无人知晓。
  “曜儿,你杀了我的曜儿…”赵舒窈笑着笑着,眼里忽然滚出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亲手杀他?”
  秦执渊冷冷盯着她,连冰冷的神色都未变换分毫,半点情绪也无。
  “皇兄谋逆,罪证确凿,朕是奉旨行事。”
  他用了最官方、最疏离的说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而非手足相残。
  赵舒窈却像是被这一句话刺得彻底清醒,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其实朕一直想问问你,明明都是你的儿子,为什么只喜欢大哥,母妃?”
  秦执渊那一声“母妃”,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没,却带着一种沉埋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讽。
  这两个字,他早已不知该如何唤出口。
  赵舒窈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这般问,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为什么……”她喃喃重复,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是为他,“因为我只需要一个儿子,多余的,都是不要的……”
  “昀儿从小就乖,他会是他大哥最大的助力,而你,”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慈爱,那双眼只剩下淡泊的冷漠,“你从生下来就冷,像个没心的娃娃。你给我带来的,只有痛苦与恐惧。”
  秦执渊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攥出了泛白的指节。
  原来这么多年,他耿耿于怀的偏爱与冷落,在她口中,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多余的,都是不要的。
  他是多余的那个。
  是不该出生、不该活着、连哭都安静得惹人厌的那个。
  赵舒窈看着他沉如寒潭的眼,气息微弱,却字字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扎:“你以为哀家不曾试过吗?”
  “试过偷偷把你弄死,试过眼不见为净,试过……就当从未生过你。”
  “可你命硬,硬是在这冷宫里长起来了,硬是抢了曜儿的位置,硬是……杀了他。”
  她悔,悔当初任凭顾清和带走了秦执渊,并且将他养大,否则曜儿就不会死。
  她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眼中蒙着一层雾:“你和我,本就只有母子的名分,没有母子的情分。你活着,就是来讨债的。”
  “讨谁的债?”秦执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他,“讨你从未给过一日温暖的债?讨你夜半想掐死朕的债?”
  “朕从没有欠过你什么。”
  赵舒窈闭上眼,泪落得无声,语气却依旧硬得像冰:“我这一生,本就只做秦执曜与秦萧昀的母亲。”
  “至于你——”
  她缓缓睁眼,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字一顿:“你是顾清和的儿子,不是赵舒窈的儿子。”
  秦执渊笑了,“是,朕是顾清和的儿子。”
  “他教朕立身,教朕隐忍,教朕如何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是他在朕寒夜发抖时给朕暖手,是他在朕病重时守在榻前不眠不休。”
  “他给了朕这世上所有,你舍不得给、也不屑于给的东西。”
  他抬眼,目光落在赵舒窈枯瘦如柴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可朕身上流着的,依旧是你的血。”
  “这一点,朕恨了半辈子,也没能摆脱。”
  赵舒窈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到喉间,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疯癫。
  “恨就对了……”
  “你就该恨我,就该一辈子记着,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
  “我没给过你一天温情,没抱过你一次,没哄过你一夜……我赵舒窈的儿子,只有曜儿,只有昀儿——”
  “够了。”
  秦执渊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直起身,阴影彻底覆落下来,将榻上之人笼在其中。
  “太妃既然如此思念秦执曜和秦萧昀,朕可以成全你。”
  “秦萧昀的头颅朕特意让人收了起来,既然太妃想念,朕今日便让人送来。”
  “另外,他生前所受的三十余道刑罚之中,有一道叫做膑刑。就是生生挖去他的膝盖骨,从此不能站立,痛如钻心。太妃是朕生母,朕不能对您施以酷刑,母债子偿,秦萧昀代受此刑,就当还了您当初罚跪君后之事。”
  第120章 太后仙逝
  午时末,秦执渊从赵太妃行宫离开,没人知道他与赵太妃在屋内详谈了什么。
  秦执渊一回到宫内,便命人将秦萧昀的头颅放在礼盒中装好送去行宫。
  赵舒窈看见秦萧昀的反应秦执渊不得而知,也没兴趣去问。
  宋清玉午睡未醒,秦执渊先去沐浴更衣,洗净了那身腐朽的药味,他不想让宋清玉闻到这股味道。
  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秦执渊才进寝殿去寻宋清玉。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纱帐半垂,宋清玉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睡得安稳。长发散在枕间,眉眼柔和,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秦执渊放轻了脚步,连龙靴都脱在了外间,只着一双软底锦袜,一步步走近。
  方才在行宫里压下的所有冷硬、戾气、荒芜,在看见这一幕时,都悄无声息地软了一角。
  他轻轻掀开纱帐,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梦中人,缓缓俯身,在榻边坐了片刻。
  指腹悬在宋清玉脸颊上方一寸,过了许久才落到宋清玉脸上,指腹温柔地蹭了蹭那软嫩的肌肤。
  直到心底那股躁郁翻涌得快要压不住,他才小心翼翼、轻缓地侧躺下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宋清玉。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将人妥帖安稳地圈在怀里。
  鼻尖埋进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属于他的、干净清浅的气息。
  没有药味,没有血腥,没有深宫几十年的冰冷与怨毒。
  只有宋清玉独有的、温柔安稳的味道。
  秦执渊收紧手臂,将人更轻地抱了抱,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低喃。
  小猫闻到了自己领地熟悉的味道,会下意识靠近。
  秦执渊贴着他的额头,满足地闭上眼。
  宋清玉没醒,迷迷糊糊和他说话,“回来了?”
  “嗯,”秦执渊贴着他,这个人的心跳平复着他躁动的心,“回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睡梦中的宋清玉往他怀里贴了贴,揽住了秦执渊的腰。
  这个动作极大地安抚了秦执渊,他捏了捏宋清玉的后颈,低声哄他,“我没事,睡吧。”
  二人未时才起身,两个孩子还没醒,他们常常会睡上一下午,等以后长大些了睡觉的时间就会减少。
  宋清玉左右无事,便陪着秦执渊去批奏折,这个事儿他是做惯了的,已经熟练得不行。
  宋清玉搬了张软榻,就坐在秦执渊御座旁,手边摊着几本待批阅的折子,笔尖落纸无声,只听得到沙沙轻响。他字写得清隽秀雅,一行行整齐干净,瞧着便让人舒心。
  秦执渊一手支额,一手握着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心神却总不自觉往身旁飘。
  鼻尖萦绕的是清玉身上淡淡的香气,比殿内安神香还要好闻,眼角余光一掠,便是那人垂眸认真的模样,长睫轻垂,唇线浅软,安安静静的,像一捧揉碎了的月光。
  秦执渊大概是属狗的,见到猫儿般温软矜贵的人就忍不住要去逗。
  他批阅一阵,便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一下宋清玉的手,再顺着手腕轻轻摩挲到指尖,像是在确认这人真真切切就在身边。
  宋清玉被他碰得微痒,笔尖一顿,抬眸看他一眼,眼底还带着午睡未散的倦意,轻声道:“专心批折子,别闹。”
  秦执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收回手,一本正经继续批阅,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早已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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