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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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冷惊风的字。沈之初认识,前几天对账的时候冷惊风帮他写过几张单子,字迹瘦硬,像刀刻的。沈之初端着那碗馄饨,站在廊下吃了一口,汤鲜,皮滑,肉馅紧实。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笑得差点把馄饨喷出来。
  他吃完馄饨,把碗放在廊下,去找冷惊风。
  冷惊风在花园的假山旁边练刀。刀身窄长,通体乌黑,在晨光里翻飞,像一条没有重量的蛇。他练刀的时候不出声,不喘气,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很细很尖。沈之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上午,沈之初带冷惊风去布庄对账。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沈之初走左边,冷惊风走右边。沈之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偶尔擦过冷惊风的手背。冷惊风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沈之初又伸过去,这次不是擦,是用小指勾了一下冷惊风的袖口。冷惊风停下来,看着他。
  “你干嘛?”冷惊风问。
  “没干嘛。走路。”沈之初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冷惊风看了他两秒,继续走。沈之初跟上去,这次老实了,手没有再伸过去。但他说了一句话:“惊风,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好。”
  冷惊风的步子慢了一点。“为什么?”
  “有人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冷惊风没有接话。沈之初侧头看他的侧脸,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布庄的掌柜已经把账本准备好了,摞在柜台上一尺高。沈之初坐下来翻账本,冷惊风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门神。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沈之初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惊风,你昨晚给我留的馄饨,我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鲜肉的?”
  冷惊风:“昨晚你说的。”
  “我说梦话了?”
  “嗯。”
  沈之初放下笔,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我还说什么了?”
  冷惊风低头看着他。“就这一句。”
  沈之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笑了。“你骗人。我肯定还说别的了。”
  冷惊风把目光移开,看着柜台上的账本。“没有。”
  沈之初转回去继续翻账本,嘴角翘得老高。
  中午,沈之初没在布庄吃饭,带着冷惊风回了沈府。颜浅和南宫青正在院子里喝茶,桂花树下摆着两张藤椅,中间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碧螺春和一碟瓜子。颜浅靠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像一只懒猫。南宫青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在颜浅脸上。
  沈之初走进院子,看见这一幕,酸得牙疼。
  “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
  颜浅睁开一只眼。“我们怎么了?”
  “你看他,他看你。你们两个人之间就剩空气了。”
  颜浅笑了。“沈公子,你今天是吃了酸梅还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冲。”
  沈之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吃酸梅。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南宫青放下书,看着他。“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
  “那你找我们什么事?”
  沈之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颜浅,又看了看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颜浅坐直了身子。“沈公子,你有话直说。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沈之初深吸了一口气。“南宫兄,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初……你是怎么追到颜公子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颜浅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假装在嗑瓜子。南宫青看着沈之初,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追。”
  沈之初愣了一下。“没追?那他怎么跟你在一起的?”
  “他自己来的。”
  沈之初转头看颜浅。颜浅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之初又转头看南宫青。“你详细说说。”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第一天到凌霄宗,我就收他当徒弟。他住我隔壁,每天给我研墨泡茶。后来……”他顿了顿,“他就住我屋里了。”
  沈之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就这么简单?”
  “嗯。”
  “你就没做什么?比如说…主动一点?”
  南宫青:“半夜去过他房间。”
  沈之初的眼睛亮了。“去干嘛?”
  “看他。”
  “看完呢?”
  “回来。”
  沈之初等了片刻。“没了?”
  “没了。”
  沈之初泄了气,靠在椅背上。“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我又不是问你,我问的是,怎么让一个人主动。”
  南宫青看着他。“你说冷惊风?”
  沈之初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是整个人烧起来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了,烫得嘶了一声。“谁说他了?我说的是……一个朋友。”
  颜浅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沈之初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我瓜子呛着了。”
  南宫青没有笑。他看着沈之初,眼睛里有一点光。“冷惊风跟我不一样。他藏得深。你急没用。”
  沈之初放下茶杯。“那怎么办?我就等着?”
  “等不了就自己往前走。你走一步,他退一步。你再走一步,他就不退了。”
  沈之初:“你怎么知道?”
  “颜浅说的。”
  颜浅正在喝茶,被呛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你说‘冷惊风看沈之初的眼神,跟你当初看我的时候一样’。”
  颜浅的脸又红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沈之初没理会他们拌嘴,在心里琢磨南宫青的话。走一步,退一步。再走一步,就不退了。
  “南宫兄。”
  “嗯。”
  “谢了。”
  南宫青端起茶杯,没说话。
  沈之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颜浅正靠在藤椅上,南宫青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桂花拿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颜浅闭着眼,嘴角翘着。
  沈之初看了一瞬,转身走了。
  他去找冷惊风。冷惊风在书房,坐在椅子上擦刀。布条从刀格擦到刀尖,一寸一寸的,很慢。沈之初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不说话,就看着他擦。
  冷惊风擦完刀,抬起头。“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擦刀。”
  “擦刀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做什么都好看。”
  冷惊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刀收入鞘中,放在桌上。“你今天怎么了?”
  沈之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惊风。”
  “你昨晚亲我了。”
  冷惊风的手放在刀鞘上,没动。“你先亲我的。”
  “你果然亲我了?我以为是做梦……”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
  沈之初笑了。他的笑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冷惊风:“可能你真的是做梦……”
  “…………”
  第101章 极限拉扯
  冷惊风在苏州城外的小土地庙里见到了来人。
  这次不是上次那个瘦小的手下,换了一个。高个,宽肩,脸上有一道从眉尾斜到下颌的疤,穿着灰色短褐,像进城卖菜的农户。但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脚跟不着地,是练家子的步态。冷惊风站在庙门后面,看着他从官道上拐下来,绕过一棵歪脖子槐树,进了庙门。
  “老大。”疤脸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说了不要来。”冷惊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庙外的那片竹林上。竹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没人跟着。
  “东家急了。”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压着蜡印,印上是一个冷惊风没见过的纹样,像鸟又像山。“说月底之前再交不了货,尾款减半。”
  冷惊风接过信,没有拆。“减半就减半。”
  疤脸愣了一下。“三千两黄金,减半就是一千五。老大,你跑这一趟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疤脸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着冷惊风干了几年,知道他的脾气,说了不拆就是不拆,说了不急就是不急。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东家说,要是你不想干了,他找别人。苏州城里已经有人盯上这单生意了。”
  冷惊风把信揣进怀里。“谁?”
  “没说。只说他出价更高,不怕没人接。”
  冷惊风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告诉东家,再给两天。”
  疤脸等着他往下说。冷惊风没有往下说。疤脸等了片刻,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庙门。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膝盖弯了,脚跟落地了,背也驼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农户。冷惊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才把信从怀里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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