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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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桥小声说:“——会被阿姨看到的。”
  于是程嘉明终于知道闻桥的顾虑。
  闻桥在某些方面秉持的保守态度总能让程嘉明感到惊诧,这几乎不该是一个年轻人会有的想法。
  程嘉明讲:“不会。我刚刚给阿姨打过电话了,让她这两天休息,不用过来了。”
  闻桥:“……”
  闻桥:“——不早说!”
  程嘉明失笑:“就算阿姨会过来,也是没事的。”
  这闻桥就不赞同了:“……被看到了也没事?”
  程嘉明给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浑不在意似地讲:“嗯,没事。”然后就继续整理东西去了。
  闻桥沉默。
  他盯着程嘉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抓起一个软乎乎的抱枕抱住,小声嘟哝:“那你可真有能耐。”
  程嘉明这一看就是在国外生活久了,所以染上了那一种“开放”的毛病,他都不想想自己教书育人的身份,被人传是同性恋难道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
  闻桥把脸靠在抱枕上,第一次觉得程嘉明都那么大了,怎么还好天真。
  程嘉明把东西归类整理完毕,抬头就见年轻人正盯着他,一双眼愣愣的,像是在发呆。
  “陪我做个晚饭?”程嘉明起身邀请。
  闻桥回神,抓住程嘉明的手从沙发上起身:“行啊。”
  五月末,夏日的傍晚,夕阳是一片绯丽的紫。
  闻桥陪着程嘉明一起做了一顿简单晚餐。
  虾仁西芹和荷包蛋——荷包蛋是闻桥煎的。
  闻桥说自己不太会做饭,但就荷包蛋煎得特别好,倾力推荐程嘉明尝尝他手艺。
  “我六七岁那会儿就会煎荷包蛋了,那会儿家里的灶台特别高,我垫着脚都够不到,就去找了一张小木凳放在灶台下面,然后我站在凳子上。”
  闻桥给鸡蛋翻了个身。
  “——现在想想是挺危险的,但那会儿实在太饿了,再加上当时在看的动画片里那小孩儿又正好在吃鸡蛋,险些没把我馋死。”
  “然后油还倒多了。”导致闻桥第一次做出来的鸡蛋不像是煎的,倒像是炸出来的,炸成了一朵太阳花——
  但还是很好吃的,闻桥都没能等它放凉就全部吃完了,还在舌头上烫出了两个泡。
  闻桥把煎好的两个荷包蛋盛出,又加了两滴酱油:“搞定~”
  摆好碗筷,闻桥捧着他的粥碗难掩期待地看着程嘉明。
  程嘉明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给出诚挚评价:“非常好吃。”
  闻桥当然知道程嘉明在哄他玩儿,一个煎鸡蛋而已,还能“非常好吃”到哪儿去。
  “谢谢,”闻桥蛮开心地讲:“那以后有机会我再做给你吃。”
  程嘉明弯了弯眼,就着鸡蛋吃了一口饭。
  “闻桥,那时候…家里是大人不太方便,所以才需要你来照顾自己吗?”程嘉明放轻了声音:“怎么需要你一个小朋友去做这种事?”
  “对啊,没有。”闻桥唔了声,说:“接下来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有?”
  程嘉明说是,为什么没有?
  “这个啊,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闻桥拿起碗,吃了一大口白粥,仿佛是需要借这点温热压住什么,吞咽下去后,他才抬眼,语气轻松讲:“要把已经扫进垃圾堆的、发烂发臭的东西重新扒拉出来其实挺费劲的。”
  程嘉明说:“那我们就不说了。”
  ——屁,明明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说一说也行。”闻桥一口气干了白粥,把碗筷摆整齐了,说:“我就是怕说出来你也不爱听,都是挺没意思的事情。”
  是真的挺没意思的,无非不过就是父母吵架的那些破事,算不上稀奇,更称不上新鲜,但是既然程嘉明想听。
  闻桥说:“那段时间、那天,我爸和我妈吵架——吵吵不过瘾,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我爸打不过我妈,头被我妈拿碗砸出了个口子,血流了一地。”
  应该是头,也许还有其他的伤口?闻桥不大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一大滩的血,从墙面溅到地上,从红变褐,从褐变黑,最后变成一团能吃人的漩涡,让小小的闻桥不敢靠近。
  “——然后我爸就去医院了,因为伤得太重,被医生扣下了不让走。那我妈呢,她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在吵完架的当天,她就搬回了我外婆家了。”
  程嘉明收起筷子,静默地看着闻桥。
  餐厅的西窗外,日光即将收尽了,最后一缕光落在闻桥的侧脸,那是一种昏沉的、雾气一样的黄,像是一朵尘埃里生出来的旧梦。
  闻桥的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太清晰直白的情绪,说起爸妈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两个跟他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
  直到他提到自己。
  程嘉明看到闻桥不自觉地垂了一下眼睛——他眼睫垂落,那缕昏黄的光就也沿着他的眉骨滑落,最后,在浓长的睫毛末端碎成几粒极淡的星子。
  “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呢,因为太……害怕了,就躲到了房间的衣柜里。”
  “我那会儿经常躲在那个地方,衣柜里挂着一件红色的长大衣,毛乎乎的料子,很厚实,很像一床被子,抱着它我就能睡觉。”
  “但那天我没能睡着,因为外头的动静太大了。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呢,我还是不敢出去看。”
  “我胆子太小了。”
  闻桥认真回想,确定自己完全没有从柜子出来之后,到天黑之前的具体记忆,他只知道:“等我终于敢出去的时候,反正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大门也已经被锁上了。”
  闻桥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他们走了,而屋子被反锁,家里只剩下闻桥一个人了。
  程嘉明问:“然后呢?”
  闻桥顿了一下,说:“然后天就黑了。”
  霞色在天际褪尽,落日沉入地谷,夜色如墨泼一样一层一层渲染过一整座城市。起伏的高楼,近处的湖,远处的山,全部没入混沌的夜色。
  餐厅旁的落地玻璃在这一刻变幻成了一面模糊的、暗色的镜子,它倒映出室内两个静坐的人影。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程嘉明就在一片夜色里凝视了一会儿闻桥,然后起身,走到墙边,“嗒”的一声,摁亮了灯。
  餐厅里的灯是悬吊的款式,暖白光,照得年轻人的皮肤和眼睛显出某种近乎皎洁的质感。
  灯光底下的闻桥偏了偏头,他就用这一种皎洁的目光,懵懂地、柔软地、狡黠地看着程嘉明。
  他又说:“你干嘛要这样看我啊程嘉明。”像是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可怜巴巴的秃毛兔……靠,又是兔子。
  “你不要脑补太多,其实也没那么可怜啦,天黑了,我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到超大——”
  电视里动画片的主角是个和闻桥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很傻很流氓,闻桥那会儿觉得这个小孩儿都没他半分乖。
  “没有人管我,我多自由,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电视,我想看什么动画片就看什么动画——程嘉明,我都说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闻桥真的要被程嘉明看得受不了了,他举起手臂伸到程嘉明眼前。
  “——你自己看!”
  没起鸡皮疙瘩,伸到程嘉明面前的就是一截白生生的、线条极好的手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致和朝气。
  程嘉明握住了闻桥的手臂,举到嘴边,用唇贴了一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闻桥被烫到似地缩回手,呿了一声:“流氓。”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
  “好了好了,”闻桥讲:“不说了,垃圾翻完了,是不是很臭?有没有影响到你胃口?”
  程嘉明不可能没有被影响到胃口。
  他其实想表现得更镇静、更稳重一点,因为闻桥表露出来的态度并不像是期望他“可怜”他,这个时候贸贸然去给一个拥抱可能都会让小朋友误会——可程嘉明又的确装不出若无其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情绪收拾好需要时间,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闻桥,我应该在你小的时候就遇到你。”
  闻桥听了,倒是又噗地一声乐了。
  “那还是别了吧,别了。你想啊,我六岁,你十五,我七岁,你十六,我八岁,你十七,我九岁,你十八——你倒好,终于成年了,那我才九岁——你要是对我下手,那就是违法犯罪,死刑。你要是让我亲眼看到你对别人下手——我不管,反正那也是违法犯罪,一样判死刑。”
  来来回回都是死刑,哪儿好了?一点也不好。
  再说了……再说了,闻桥也不愿意程嘉明看到他从前那一副样子。
  小豆芽菜一样瘦骨伶仃的,既不可爱也不漂亮,像个难民。
  “还是现在好。”
  这样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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