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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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前,梁穹二十几岁,刚刚留学回来去基层历练,在南方一座城市遇到了孟饶竹的妈妈。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就这样令梁穹隐姓埋名消失匿迹了五年,放下巨额财产的继承权,优渥富足的生活不要,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和妻儿过安逸又平淡的生活。
  直到五年后,被梁家人找到,这场豪门少爷瞒天过海的闹剧才得以结束。
  那时孟饶竹已经有五岁了,他的妈妈和外公也不知道原来梁穹的身份是假的,当时梁穹又还有婚约在身,承诺会回去解决掉这些所有的事。
  但就那么一走,再也没回来。
  后来孟饶竹的妈妈意外去世,孟饶竹的外公一个人将他养大,到十二岁,外公想要孟饶竹去过更好一点的生活,这才去找了梁穹,让他把他接到新港。
  所以孟饶竹是私生子吗?孟饶竹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确实是以不清不白的身份来到梁家的。
  梁家没有人喜欢他,梁英华为人封建又传统,对第一个孩子向来看重给予厚望,认为梁穹的第一个孩子不应该是他这样。
  梁穹再婚的妻儿也不喜欢他,认为他和他的妈妈鸠占鹊巢,抢占了他们本来的东西,那个孩子在孟饶竹被梁穹接回梁家的第一天,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野种。孟饶竹扇了他一巴掌,梁英华勃然大怒,从此孟饶竹被梁青筠带走,再也没回过梁家。
  梁穹无法保证孟饶竹在一个不受欺负、温暖而又安全的环境下成长,所以这些年也默然了让孟饶竹养在梁青筠身边。他跟着她出入各种场合,很多人揣测他的身份,好的坏的孟饶竹都听过,早已习惯。
  可是如今,再看眼前这些,那是如此温馨的画面。一家三口,妻子温柔,孩子懂事,梁穹站在身边,手臂也亲密地挽上他们的肩。
  孟饶竹有一点想吐,一种生理性反胃催上来,令他没办法再在这里坐下去。
  他用上厕所的理由从大厅出来,在卫生间往脸上扑了几捧冷水后,出神地望着大理石镜面中脸色苍白、脖子空荡荡的自己。
  他那条项链还没有找到,不知道丢到哪去了,那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孟饶竹的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这是唯一一件孟饶竹可以随身携带放在身上的,也被他弄丢了,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丢在哪里了。
  孟饶竹感到很难过,慢慢地从洗手间出来,走到走廊的露台上。
  孟饶竹是个不爱哭的人,认为眼泪是脆弱的东西,而孟饶竹一直很坚强。但悲伤的情绪累计到一定程度,哪怕只是捂住脸,眼泪也会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他就这样用手臂挡住脸,在这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孟饶竹感到有人走过来,脚步轻而缓地停在他面前,在寂静无人的清冷露台上,带来一阵温和的热气。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不冷吗?”
  孟饶竹听这个声音很耳熟,像是沈郁清的声音。学长是要在他参加完婚礼以后来接他去吃饭的,但他仰脸,来人却不是沈郁清。
  孟饶竹有一点愣神,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碰到沈明津,但通过戴眼镜和气质的不一样,还是快速地分清这是沈明津而不是学长。
  可再面对沈明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不久前上错床的那场乌龙中,不知如何是好,带着没有来得及吞下委屈的声音,有一点手足无措地叫了一声:“明津哥。”
  “你在这里干嘛呢?”沈明津又问一遍,“不冷吗?”
  “我表姐今天在这里结婚,我来参加婚礼。”孟饶竹的脸偏开,速度很快地揉了下眼睛。看沈明津自己一个人,也问:“明津哥在这里干什么呢?”
  沈明津说:“你表姐夫是我朋友,我来参加他的婚礼。”
  孟饶竹先想到的是那大概整个婚礼流程,他都被沈明津看到了。那些该听不该听的话,也都被沈明津听到了。
  随后才感到意外,他表姐夫居然和沈明津认识。不过他表姐夫的朋友,和他又没什么关系。孟饶竹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再呆会儿,于是说:“那明津哥快回去吃饭吧。”
  沈明津看他一会儿,笑:“这么着急赶我走呢。”
  孟饶竹没说话,觉得沈明津这个人很没有眼色,看见别人在哭还要凑上来。于是转了下身,很明显是拉开距离,不想再和沈明津继续呆下去的意思。
  下一秒,却被沈明津虚虚擒住了手腕,有一点冰凉的银质触感在他指尖似有似无地擦过。
  孟饶竹吓了一跳,躲开,去看是什么东西。
  天在这时开始下雪了,新港今年的第一场雪,路灯下,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静谧而又漫天飘扬的雪间,他看到沈明津咬着烟,黑色高领毛衣斯文又显成熟,一副看起来度数很低的细边眼镜下,微弱的星火晕出他一片冷淡的唇鼻。抬抬手臂,他那条项链就这样从天而降,在他手里垂下来。
  孟饶竹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在那天他进错房间以后,落到沈明津床上了。
  他伸手去够,在他碰到的前一秒,沈明津又将项链拿开了。
  孟饶竹扑了个空,有些生气地看着他,瓮声瓮气地讲:“还给我。”
  沈明津看了一眼项链,又将目光落到孟饶竹身上,看孟饶竹蹲在这个角落,手臂无处安放地放到膝盖上,像是不舒服就会母鸡蹲,很不舒服就找个小箱子,不声不响也不告诉主人自己一个人窝进去的猫,又可怜又可爱。
  他弯腰,像挠挠猫的爪子似的好玩地碰碰他领口打得精致的蝴蝶结,说:“我捡到的,为什么还给你?”
  孟饶竹眼睛湿湿红红地瞪着他:“这是我的。”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这就是我的。”
  人类在面对极度可爱的事物时总会忍不住手痒,总想上去欺负一下。沈明津觉得他这个样子很有意思,想要看到他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哭得脸蛋晶莹润泽如玉的,于是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还给孟饶竹。
  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直起身,把项链松开,让那块儿平安扣在孟饶竹眼前晃悠:“那你来拿吧。”
  孟饶竹立刻伸手,一伸手沈明津就收手,一靠近沈明津就后退。彷佛在用一根胡萝卜钓一只兔子,一根猫条吸引一只猫,抓到又不给吃,纯逗弄。
  孟饶竹急了,站起来,踮起脚尖去抢。沈明津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一扑,差点砸到墙上,连带脖子上薄薄的皮肤,也被他的指甲划出两道刺痛的抓痕。
  他摸了下脖子,血渗出来,粘到指上。他不轻不重地啧了声,拿着项链的那只手从孟饶竹头顶绕过去,悬在栏杆外的半空中:“这么凶,你上次扇了我一巴掌,咬了我一口,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可真是够狠的一巴掌,够狠的一口,回去以后过了好几天,那口牙印才从沈明津手上淡下去,看得他不由得想捏开孟饶竹的嘴巴,看看他那口牙,属狗的吗。
  孟饶竹真的是一点也不想再回想那天晚上的细节了。他觉得是沈明津活该,他莫名其妙在自己弟弟男朋友认错人以后不告诉对方,将错就错跟对方玩火,还跟他计较,他有什么可计较的,他不再扇他一巴掌就不错了。
  孟饶竹紧张地看着沈明津抓在手里的项链,很怕沈明津会松开手,把它摔个粉身碎骨。因此即使觉得上次那一巴掌和那一口是沈明津活该,也只是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明津一只手夹着烟,不紧不慢地磕了下烟灰,又眯起眼睛,欣赏他这副受制于他的低眉顺目。
  这副低眉顺目,让沈明津想起上次他在发现自己上错床认错人以后的态度转换,仅仅一瞬间,从一副面孔变成另一幅面孔——
  是他弟弟的话,就像好不容易得到心爱的珍宝,因为太喜欢而怕损伤、摩擦,因此束手束脚,不舍得打开盒子。
  但对他可就不是这样了,厉声厉气,横眉怒目,没有给过好脸色。明明是一样的脸,他却丝毫没有享受到他弟弟的半分待遇,让他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沈明津歪头,问:“你对郁清也是这样吗?”
  孟饶竹摇头,如实说:“没有,我没有这样对过学长。”
  沈明津说:“为什么呢?我们是一样的脸,没什么差别。为什么你要区别对待呢?对他这样,对我这样。”
  孟饶竹听不懂,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当然是因为学长是他的男朋友啊。沈明津又是他的谁,和他又没有半毛钱关系,难道只是因为他和学长是双胞胎,是一样的脸,就要附带着像对学长那样对他吗?这什么逻辑。
  孟饶竹古怪地看看沈明津,说:“我觉得你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是吗?”沈明津说:“你分得清我们谁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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