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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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关于杨植的处决下来了,他被退了学,在夫子同窗的目视下,一言不发,始终低着头收拾了东西无声离开。
  顾知望距离近,看的清楚,杨植收拾的双手颤地厉害,桌面有水滴落下,他像是随时会绷断的弓,只要一小点压力便面临折损。
  一直到下学,外面跪着的人还未离开,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个杨植。
  他没有归家,而是被杨父硬拉着一起跪下。
  四周都是前来接送的马车,偶尔路过的车夫都要比地上的人衣着体面,面对昔日同窗异样的神色,他整个人难堪到了极点,削瘦的双肩向内聚拢。
  顾知望绕过两人,云墨提了马凳放下,他却没有抬脚,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也或许只是短暂的失神。
  “少爷?”云墨唤了声。
  顾知望忽然转身,来到杨植身侧位置。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要跟陈致和。”
  杨植的刻苦和学识向来受夫子赞扬,按照正常速度来说,他早进了乙舍,却为了陈致和连考核都甘愿放水作假。
  这个疑问困惑了他许长时间,陈致和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让杨植‘死心塌地’。
  大概很少有人记得,刚入学时顾知望和杨植便是同桌,两人甚至一度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杨植教他学业不懂之处,他则看出杨植生活的窘迫。
  他知杨植自尊心强,欲照拂却怕被当做施舍,所以才有了抄书的事,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两人形同陌路。
  顾知望实在太想知道,那样自尊心强的杨植为何能在陈致和身边卑躬屈膝。
  杨植始终没有抬头,就这样盯着出现在自己眼底的云缎镶玉锦靴,那样鲜亮的颜色和自己脚上的布鞋形成鲜明对比。
  顾知望最烦的就是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沉默模样。
  “你都要走了,有什么话还不能说吗。”
  或许是被这句话戳中伤口,他挺直腰背,仰头侧看顾知望,自嘲地笑了笑。
  “是呀,都要走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声音干涩暗哑:“为什么跟着陈致和?需要问吗?自然是因为钱。”
  顾知望摇头,“你急需要钱做什么。”
  大多数人不会多余问出这一句,本能反应只会认为他杨植见钱眼开,爱慕虚荣。
  可是顾知望便就是问了。
  “你若真是为钱,身上这件衣服为何穿了两年,用膳为何只点素食,暗地里为何偷着抄书。”
  杨植匆匆撇过头,眼底湿润,沉默了片刻,语气恢复正常。
  “为了让我念书,我娘忙着刺绣换银子,眼睛看不见伤了身子,陈致和可以帮我,他给了我银子,也给我爹找了活。”
  顾知望还是不解,“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知你们这些人挥挥手就可以改变寻常人的命运。”杨植语气逐渐松快,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坦言出来。
  “顾知望,你可知,全学舍我最不愿意找人借银钱的,便是你。”
  顾知望不明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跟你们这般的富贵公子做朋友真的很累,你随意打赏给侍童的小东西就是我家中一年的开销,我不想,不想成为那个侍童,更不想向你借银钱,那只会让我在你面前更加低人一等。”
  杨植将自己自卑的心活活剖开。
  “要怨便怨我自己强撑的自尊,是我咎由自取。”
  他从没想诋毁顾知望,只是等到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想要脱身时,一切都迟了。
  顾知望久久没有出声,觉得荒谬而又离奇。
  爹曾经说人心是世间最复杂万变的东西,无余地的信任是愚蠢,他要学的是如何掌控。
  在这一刻,顾知望才触碰到一点边缘。
  那的确太复杂了,或许是身份立场的不同,他很难理解杨植的想法。
  顾知望欲转身离开,杨父却恍惚明白他的身份,调转方向朝着他磕头赔礼。
  顾知望匆匆避开,云墨及时上前扶起杨父。
  天寒地冻,一跪就是一整天的男人竟是连云墨这个半大的少年也挣不开。
  云墨训斥的话在看见他青紫的唇色上咽了回去,手上的触感明显不对,他是吃过苦的,一摸便知男人身上的袄子填充的柳絮。
  这东西看着软和,却实在不保暖。
  京城冬日的气候,能活活将人冻死。
  顾知望微微退开了两步,道:“你们回去吧,崔大人被任命为来年会试的副考官,参与考试试题,这段时间都不能随意见人。”
  话落顾知望带着云墨离开,马车缓缓驶出崔府。
  自那天起,杨家父子不再出现。
  真正放松的人当属陈致和,他尚且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以为此事了解,高枕无忧,拿了五十两银子给随从,叫他给杨家送去。
  五十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自然是多,可却也达不了他所说的衣食无忧,更何况读书本就废银子。
  陈致和可不是顾知望,家里有个富商娘,不愁吃用,他每月都是靠府中月例银子过活,他爹也只是不受重视的次子,还不怎么学好,哪来的银子给杨植一家,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他,如今尘埃落定,自然便可有可无了。
  随从领了差事出去,出了府门便将银子往自己衣襟里一塞,转头去了酒馆逍遥。
  就杨家那窝囊的,以后连少爷的面都难见到,这银子给了也是白瞎,倒不如孝敬孝敬自己。
  第65章 暗中促使
  两日后,顾知序的嗓子痊愈。
  他的书童换成了个名为松香的少年,话较少,却是个做事稳妥的性子。
  顾知望上学路上又有了伴,他觉得自那场火灾后,阿序性子变了些,瞧着更加开朗了,不再是仿佛沉浸自己世界中,透着莫名的孤僻。
  这种改变显然是好的。
  两人刚从马车上下来,便看见前头的陈致和也下了车。
  他看样子心情很好,朝着两人扬了扬眉毛,挑衅意味十足。
  “大早上就看见晦气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顾知望两人听见。
  陈致和领着书童进了崔府,远远将他们甩到后头。
  顾知望难得和陈致和意见统一,觉得晦气。
  “走吧,待会迟到了。”
  顾知序稍稍落后一步,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晦涩不明,听见顾知望声音扬起唇角,应了声加快脚步追上。
  丁舍学子年纪最小,也是最难管教的一批,小孩天性爱玩闹,总有说不完的话,也易闹矛盾。
  顾知序进门时被吵闹的两人撞了下肩膀,脚步顿住。
  撞人的学子瑟缩着不知所措,顾知序身份尊贵,又不怎么说话,在其他人眼里显得格外冰冷疏离。
  久而久之,这种态度成为孤傲,没人愿意主动接近。
  被众人静止般地注视下,顾知序俯身捡起地上的毛笔,问:“可是你的?”
  那学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忘了接过。
  顾知序却没有不耐,而是将毛笔放置在最近的桌上,语气平静:“无碍,下次小心。”
  他与刚入京时比变化是巨大的,褪去晒黑的肤色,怯懦的不适,如今的顾知序展露出顾家儿郎出色的五官,衣着得体,态度平和。
  就那么一瞬间,周围人觉得顾知序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不近人情,也并非高高在上。
  那名学子拿起毛笔,结结巴巴道了声谢。
  氛围渐渐缓和。
  大概是因为杨植之事,今日夫子讲了几起典故,借此告诫众人品性低劣者其技再长也必生祸乱,当避之远之,不为世人所容。
  大概是讲的太投入,下学时间一拖再拖,引的底下怨声载道。
  顾知望进马车时顾知序已经等在里面了,一路上听着他的抱怨没有丝毫不耐烦,还贴心递了水。
  水是用炉子温过的,温度掌控的适应,顾知望咂吧了下嘴,才有些反应过来。
  问:“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顾知序面前特别有倾诉欲。
  大概是顾知序耐心很好,他不觉那些都是无意义的废话,会认真倾听,又挨个给出回应。
  就连云氏有时候都受不了儿子的小话唠属性。
  顾知序笑着摇头,“和望哥儿待一起从不会感到无趣,这样很好。”
  这脾气实在太好了,顾知望又开始有些忧心,脾气太好也不是事,也怪不得书中的阿序总受欺负。
  马车路过热闹的南街,车帘被风带起又很快落下,顾知序的目光从顾知望身上挪至窗口,停顿了片刻,待到马车再前行一段后忽然开口。
  “停车。”
  顾知望身子晃了晃,疑惑看向对面,“怎么了?”
  顾知序:“路过书铺,我去寻两本书。”
  “那我们一起。”顾知望是个坐不住的,起身就要下去,却被顾知序一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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