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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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云觑他一眼,直接将谢衡面前的酒壶拿得远了些,转头笑得热情:“不能喝酒也没关系,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又轻飘飘地朝齐端递上一眼。被示意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手脚利落地给他倒了杯茶水:“没错没错,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朝云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和谢衡搭起话来:“谢公子,你是外地人吧?”
  谢衡饮了杯茶,淡笑:“是,朝云姑娘。”
  朝云哦了声:“那你是特地来参加钱府举办的这个竞赛的?”
  谢衡略微迟疑了一下:“钱府盛事,远近闻名。不过在下惭愧,最重要的是,在下行走在江湖,已有许多日囊中羞涩了。”
  朝云状似恍然大悟:“理解理解,那这样吧,谢公子,我们现在也算是有了一顿饭的交情了,下一轮比试开始之前的这几日,你就在我们茶馆住下,怎么样?”
  齐端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右手在扇骨上一点点捏过去,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迟来的了然,但他面上不动神色,眼睑半垂着,将那么一丁点想法悉数掩了下去。
  谢衡一开始是想要推辞婉拒的,但无奈朝云态度十分热情,再三提出留他住下的提议,到了后来,谢衡便也应下了。
  方天曜原本拿着酒碗就想去找周小青玩行酒令的,结果还没等绕过去,就被程六拽了回来:“你干什么去?”
  方天曜一脸茫然地捧着碗:“我去找小矮个玩啊。”
  没想到程六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话音没等落地回答就被甩上来了:“他们不能喝酒。”
  方天曜不解:“为什么?”
  即便是这种轻松的环境中,程六依旧腰脊挺直,和他腰间那把刀一模一样:“他们几个才十三四岁,在城中有家有父母,这么晚还不送他们回家已是我们的不是了,切不可再让他们碰酒了。”
  方天曜挠挠耳根,一脸难言地指了指他身后:“那个…你好像说晚了。”
  “他们已经喝了。”
  程六愣了愣,回身看过去。
  那一群还没认清脸的熊孩子们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拿了一壶烈酒分着喝了起来。看那样子应该是第一次尝试,这会儿有几个红着脸醉倒在桌上了。
  周小青看起来已经意识不清了,捧着碗,双眼迷离地咯咯笑。程六无语,反手把方天曜扒拉到一边去:“这群小崽子怎么这么麻烦,一个个的都喝得神志不清还怎么回家?”
  方天曜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酒,意犹未尽地擦擦嘴:“不回了呗,就让他们在这儿睡。”
  程六忽然回头瞥向他:“后院哪有他们睡的地方?怎么?你要把你的床让给他们?”
  “不啊。”方天曜吭哧吭哧啃着鸡爪,不假思索地说,“就让他们睡大堂呗。”
  说着,他还跺跺脚,强调道:“就这。”
  程六的目光活像在看个白痴:“那明天他们的父母找上门来怎么办?”
  方天曜扔掉骨头,看似思考了一下:“王伯上次好像说他是东街的来着?”
  王伯是城中负责打更的,性格和蔼可亲,同各个商户的关系都不错,最关键的,是他几乎熟悉城里各家各户的人。
  程六叹服,背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
  这智商,以后谁再敢说他是傻白甜程六第一个不同意。
  了尘今日也喝了几碗酒,但好在还没有失去意识:“他干什么去了?”
  “找王伯去了,”方天曜把他伸出去的手掰回来,拿自己的碗碰了碰他的碗,“来来来,一起玩行酒令。”
  十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吃吃喝喝玩玩,散漫而无序,朝云孜孜不倦的劝酒声,齐端被酒润色过的嗓子哄起猫时的低沉声,周小青咯咯的笑声,还有两个带醉不醉的小孩扯着嗓子唱歌的声音。
  “五魁首六六顺啊!七个巧八匹马啊!”
  了尘一拍桌子,指着酒壶吆喝着喝喝喝。
  方天曜酒劲上头,拎着一壶刚打开的酒,翻个个就直接往嘴里倒。清凉的酒水像瀑布一样洒下来,了尘在旁边配合得击掌喝彩。
  此时此刻,街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黑漆漆的街上只有转角茶馆这一家仍亮着光,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窗透出来,混杂在一起的畅快笑声响彻在街上,少年意气风发,像极了嬉笑怒骂尽随意,快意恩仇皆自由的江湖。
  江湖人,既能顶天立地,亦能来去如风。
  所做之事,皆从本心。
  -
  程六来去不过一刻钟,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大堂里歪歪斜斜倒在桌子腿旁边和桌底的小孩们,周小青和方天曜都已经倒了仍旧紧紧抱着酒壶不撒手。
  齐端抱着猫倚着椅子昏睡过去,面色安稳闲适;朝云和了尘也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毫无醒来的预兆。
  桌上杯盘狼藉。刚刚围着桌子疯玩的一群人,现下只剩下谢衡一人敛袖坐在原位,目光清醒地看着他。
  视线相触,程六稍稍颔首:“劳烦谢公子随我去客房。”
  谢衡挑了下眉,看起来竟有些轻佻风流的意思:“适才我说的不过是推托之词罢了,程少侠还要莫要当真得为好。”
  “……”
  程六沉默片刻,背脊笔直,站如松柏,说出的话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可触碰的威严。
  “我们茶馆里从无推托之词一说。”程六握着刀,抬眼,“何况谢公子已经应下此事,若是今夜谢公子离开,在下实在有明日之忧。”
  程六嘴上说得十分客气,礼数周全,然而话里话外都充满坚决的意味,不容他人拒绝。
  谢衡与他对视良久,直到程六恍惚以为对方就快要透过他的眼睛将他剥丝抽茧地分析开来时,谢衡终于收回了目光,站起身,缓声道:“有劳。”
  程六点点头,将他带去后院。
  这院子里原本有两个杂货间,前段时间他们闲来无事,便把这两间房收拾了一下,为了以防万一,便将其中一件杂货间改成了客房。
  此时程六便将谢衡带去了这里。推开门,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程六侧身让他过去:“就是这里了,谢公子早些休息,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谢衡将屋子里简单的设置扫了一圈,语气淡淡地:“程少侠,在下可以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
  程六点了下头、
  谢衡往里走了几步:“听口音,程少侠应该是国都的人吧?来到朔州城多久了?有三个月吗?”
  程六:“谢公子想问什么,直言即可,不必如此迂回。”
  谢衡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他:“程少侠不必紧张,在下只是觉得这家店很……独特。我从未见过几个身手轻功都这般出众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在这样的小城,开着这样的一家店。最令我疑惑的一点是,你们五人来自四面八方,过往、经历、气质皆大不相同,但却丝毫没有隔阂。甚至每一个人似乎都在默契地遵守着一些不曾明说的约定。”
  柔和的月光照进屋子里,将谢衡衣衫下摆缓缓镀上一层银光,美轮美奂。
  他的声音缓而轻,像是在将一些美好的事情娓娓道来一样,沉静却引人入胜。
  “你们五个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够屈居人下的人物,如今却都将那位方少侠视为领头人,而且心悦诚服。面对外人,礼数周全而霸道,各个都拿自己当做主人家。”
  “程少侠,实不相瞒,”谢衡说,“我刚刚在席上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清楚这是为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五人聚在一起,应当还未超过三个月吧?为何竟能如此默契,如同一人?”
  在对方的注视下,程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握着刀鞘的手却无声收紧了一些。
  半日。
  仅仅相处半日,这个谢衡竟然把他们几个分析到了这种程度,此人的洞察力和心机深不可测,若是为敌,定是极大的祸患。
  程六沉默了许久,喉咙轻滚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令谢衡神色怔愣了许久。
  程六敛眉离开。
  其实今日于谢衡而言,已是耗神非常,那些题他也看了许久,今日才勉强拿了第三场的晋级名额。刚刚那场宴会,朝云的过度热情更是令他无力招架,他不光掩藏住自己想要接近她的意图,又要提防着齐端那几个人察觉到异常,属实辛苦。
  然而即便这般劳累,谢衡躺在床上,却依旧无法入睡。
  程六来回将人搬回屋子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处,望着窗外的星空,谢衡心底竟然难得地生出了几分安稳来。
  在这样一个活在江湖众人眼里、外患重重的茶馆里。
  一阵顶风的声音响起,谢衡不必看也知道,是程六跃上了屋顶,就如他刚刚所说的那样,这几个人之间,总有一种不曾宣之于口的默契。
  有人放心喝得烂醉,有人安心酣睡,有人默默守护。
  不必担心意识不清时身后有刀,也不必担心醉酒醒来时竹篮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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