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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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隔墙有耳。
  茶室门外,一个苏府小厮隐约听得“说亲”、“食铺女儿”几句,忙不迭跑回府中,添油加醋报给了正在屋里生闷气的苏文焕。
  “什么?!”苏文焕从躺椅上蹦了起来,“我娘竟要把我说给一个卖卤鸭子的女儿?荒唐!她怎能如此糟践我!这若是成了,教我日后在外头,如何抬得起头来!”
  九月底,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街边树叶簌簌作响。
  这几日,城里传开北边防线的一桩奇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得口沫横飞。
  “……且说北边那拓跋浑部,狼骑黑压压一片就卷过来了!咱们五万边军,竟……唉,败得是稀里哗啦!主帅更是个没骨头的,直接卷了细软自个儿先溜了!眼瞅着城池要破,万千百姓要遭殃——您猜怎么着?”
  “竟是那平凉县里,一个瞧着风吹就倒的文弱知事,一个捏笔杆子的书生!就这么个人,甲胄一披,提着剑就上了城头!收拢残兵,号令城里的老少爷们,七拼八凑,愣是攒出万把人的队!”
  “邪了门了!就这么个读书人,排兵布阵,埋伏奇袭,竟打得有模有样,生生扛了七天七夜!直等到援军来了,里外夹击,嗬!不仅解了围,更是一举活捉了那拓跋浑部的主帅!”
  满堂茶客听得吸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千漉磕了一盘瓜子,听了一会,起身回去,远远瞅见自家食铺门口,杵着个穿着红红绿绿、活像鹦鹉成精的人,那人正伸头探脑。
  她走上前:“你找谁?”
  那人闻声回头,上下将她一打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就是那个小满?”
  “怎么?”
  苏文焕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小厮嘴里那个他娘找来管他的厉害女人,就是眼前这个,
  他气得把腰一叉:“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像你这样的,本少爷我连瞧都懒得瞧一眼!想进我苏家的门?做梦!”
  千漉想起来,就是那个,在丰乐楼撒泼闹事的。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淡淡的:“不认识你,再不走,我可要请人送你了。”
  那人继续放狠话:“你少装模作样!不管你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绝不会——”
  千漉眼神示意了下,里头四个壮汉立刻过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千漉指指苏文焕:“把这个闹事的请出去。”
  壮汉上前,一边一个,架起苏文焕就往外走。
  “哎!你们干什么?放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这么对我……放开……”
  声音渐远,总算清静了。
  苏文焕被请到街角放下,只觉得生平从未如此丢脸,一张脸又红又白,少爷面子掉了一地,气得直跺脚。
  他回到府中,正坐在房里生闷气,小厮却神神秘秘地溜了进来,一脸发现了天大秘密的模样。
  “少爷,少爷!打听出来了!可了不得,那个林记食铺的小满……她、她就是写《仙尊》的那个千漉!”
  “什么?!”苏文焕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胡扯!这怎么可能?定是查错了!”
  “千真万确!”小厮急道,“派去的人跟了好几日,亲眼见她常出入文粹堂后院,昨儿个还冒险爬上屋顶听了壁角。里头书坊老板分明喊她千姑娘,商量着下回画本的事呢!绝错不了!”
  苏文焕彻底呆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晌没动弹。
  他可是“千漉”最忠实的读者,从《小艾复仇记》起便每期必追,读完后,还会精心写一篇读后感送往文粹堂。
  震惊过后,晚上,苏文焕躺在床上琢磨,若是……若是娶了她做媳妇,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新出的画本,自己总能第一个看到?再不用抓心挠肝地苦等,还能比所有人都先知晓剧情?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反正总要娶妻,这个至少还有点用……他暗暗点头,打定主意,只等他娘来提,他便半推半就应下。
  谁知左等右等,母亲那边竟没动静。他耐不住性子,终于扭扭捏捏蹭到苏翎跟前,东拉西扯了半天。
  苏翎放下手中账册,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焕支吾道:“就……就听说,母亲前些日子,替我相看了一门亲?是……是个开食铺人家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个,你只告诉我,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翎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心下转了几转,面上却只淡淡道:“那家拒了,我正替你留意其他的……”
  拒、拒绝了?苏文焕心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竟敢拒绝本少爷,本少爷还不稀罕呢!
  苏文焕也没听他娘后面说什么,嘀嘀咕咕地转身,又气上了。
  第58章
  千漉从文粹堂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仰头望了会儿灰白的天,紧了紧衣领往家走。
  路过巷口时,眼角瞥见拐角处有个男子扒着墙边朝这边张望,眼神阴沉沉的。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只加快了步子。
  那男子竟突然拔腿朝她冲来,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千漉?”他喘着粗气拦在面前。
  千漉心下一惊:“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又堵上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正是那本《仙尊》。他指着册子,声音发抖:“我知道就是你!我在这儿守了一个月了!你总跟老板说说笑笑……你就是千漉!你为什么要把应苍写死?他那么努力,就算做错了事,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去重写!重写一本,让他活过来……”
  她把反派写那么毒了,还能有粉丝?
  看这人神色激动,言语混乱,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说着撒开腿,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立刻追来,急促逼近。千漉冲到巷子拐角,余光扫见地上有半块青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转身就往人脑门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一把抓住。
  “……阿臻?”
  咚咚的心跳声慢慢落回实处。千漉放下砖块,再往林臻身后看去,那人已不见了。
  林臻撑着伞,也警惕地望着后面,“小满姐,我过来时,瞧见有个奇怪的人在你后头。他做什么了?”
  “是对画本的剧情不满意,叫我改改……回去吧。”
  千漉决定下一册提一句——反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林臻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姐,你的脚……是不是伤着了?”
  方才跑得急,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嗯,没事……”
  林臻走到她面前,将伞柄塞进她手里,随即背过身,屈膝半蹲下来。
  “小满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他扎着马步,背脊弓着,整个身躯稳得像座小山。去武社练了近一年,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劲瘦有力,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气腾腾的力量。
  他一直扎着马步,一动未动。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她不上来,便要一直等下去。
  风大了起来,雪都扑到了脸上。
  “小满姐,快上来吧,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千漉望着那落了些雪片的背,迟疑着,终是伏了上去。一上去,林臻便起身迈步,骤然向前的冲势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臻背着她,小跑起来。他跑得很稳,脚步扎实,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不知是跑得热了,还是别的缘故,他的脸蛋和耳垂都红彤彤的。
  果然没多久便到了家。他在门口小心将她放下,低声道了句“我去烧热水”,便转身跑进了灶间。
  千漉回到自己房里。不多时,门被叩响。拉开门,林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和一小碟糕点站在外面,递过来。
  “阿臻,”千漉接过托盘,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们谈谈。”
  林臻立在门边,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了进来,却仍停在门边不远,垂着手。
  千漉:“阿臻,我原先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臻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呼呼的风雪声。
  “小满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只想让我做弟弟,那我以后,便只是弟弟。”
  林臻说完,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
  人心便是如同石头,再是坚硬,也经不住那潺潺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
  转眼又是春日。
  这日清晨,天刚亮,千漉便被院中“砰砰”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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