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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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语气不重,眼神却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几个仆妇一时被她镇住,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强自挺了挺腰:“你……你是何人?”
  “自是林岚娘子在京中的血脉亲人。”
  “也告诉你家姨娘,若想安安稳稳守着这富贵,最好收敛些。把人逼到绝处,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曾掌家多年的正室?真撕破脸争起来,谁又讨得了好去?”
  几个仆妇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半晌,那婆子才梗着脖子道:“……限你们日落前搬空!若到时还在,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罢,领着一千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千漉进屋将方才之事说了,林素气得浑身发抖:“竟嚣张至此!到底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姐姐,你也是糊涂!怎能自请下堂?这岂不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我只是,再不想同那人纠缠了。”林岚轻轻摇头,笑容惨淡,“就这样吧……我也没几日了,图个清静……”
  “胡说!我瞧你就是小病,好好调养定能好起来!”
  林岚握住妹妹,低声道:“我在府外有一处小宅,算是……他给的补偿。我不愿争了,就这样吧……嫣如,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几人很快收拾好。
  林岚那处宅子在城西偏僻的杏花巷,虽不临街,胜在院落宽敞,屋舍也干净。这般安顿下来,千漉一家便在此住下了。
  除了这处宅子,那姓许的便再没给林岚任何补偿。林素拿出积蓄,连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个个把脉后都摇头叹息,说是心脉已衰,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药石无灵了。林素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岚握着妹妹的手道:“最后这些日子,能同妹妹一起,我心里已很知足了。你别为我生气,我晓得这是心病,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只盼来生,再不遇见他。”她目光移向女儿,“只是放不下嫣如……我若走了,她性子软,在那虎狼窝里定要受人作践。求妹妹……你代我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嫣如是我亲外甥女,你不说,我也疼她!你放心,从今往后,嫣如就是我的女儿,与小满就是亲姐妹!”
  “有妹妹这话,我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离了许家,林岚的气色好了许多。林素用上好的药材调养,白日里推她到院中晒晒太阳,说说旧时趣事。
  人生这最后一段路,总算走得不算太过凄清。
  林岚闭上眼,是在一个月后的晴朗日子。
  她神色平和,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林岚办完身后事,几人准备返京。
  林素终究意难平:“那姓许的抛妻弃女,自个儿逍遥快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姐姐她……偏叫我莫再纠缠……她呀,就是心肠太软,一辈子都在为旁人想,若换作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撕下他许家一层皮来!定要闹得他家宅不宁,生意都做不下去!谁也别想好过!”
  千漉:“娘,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林素:“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那负心汉?”
  “此计需得从长计议,见效也慢,怕是要耗上不少时日。我在想……不如我们将生意搬来这里?反正京中的铺子租期快满了,我看这儿比京城还热闹,正是做长久买卖的好地方。咱们索性就在这儿扎下根来,跟他许家,慢慢磨。怎么样?”
  林素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若就这么走了,这口恶气怕是真要憋一辈子。
  于是母女二人先行返京,将家当打包了,了结铺面和宅子的租约。林臻与许嫣如则留在润州。
  千漉去与秧秧道别。
  秧秧抱着她,落了泪,千漉轻轻拍着她的背:“日后我若能回京,定来看你。”
  饮渌那边也托人带了话,说余下那点零头不必再还。
  马车载着全部家当,驶离了京城。
  出了城门,千漉回望那渐渐隐去的城楼,心中些许怅然。
  这时代车马慢,或许有些人一分别,就再没见面的机会了。
  轻叹一声,只希望往后,各自都能好好的吧。
  -
  近来,润州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桩新鲜事。
  几个总角小儿聚在巷口,拍着手,脆生生地唱道:“城东许,黑心肝!贤惠娘子病怏怏,花哨姨娘笑嘻嘻,小姐流落泪汪汪。神仙奶奶看不惯,让她还阳争口气。坏爹瘫,恶妾慌,家业全都夺回来!气得姨娘直跳脚,再看小人哪里藏!”
  街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小艾》的最后一册画本,你可买了?”
  “买了买了!文粹堂一上架我就抢去了!”另一个拍了下大腿,激动道,“那结局,真是解气!看完我这心里头,痛快!”
  “……我怎听人说,这画本子里说的,就是咱城东开成衣铺的许老板家的事?他原先那个贤惠娘子,真就是自请下堂,连闺女都带走了!如今那小妾戴氏在家抖起来了,穿金戴银,架子比正头娘子还大,想想都叫人憋火!”
  “可不是么!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说许家早年就是个挑担子卖布的,全凭他媳妇林娘子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一件一件绣品换钱,才把铺子支棱起来。如今发达了,就干出这等宠妾灭妻、忘恩负义的勾当!若换作我,有这样贤惠的娘子,供着还来不及,便是有十个妾,也越不过她去!这许老板,真是猪油蒙了心!”
  “唉,老话都说无商不奸,可奸到这份上,连良心都黑了,就算挣下金山银山,怕也守不住,要遭报应的!”
  许家“宠妾灭妻”、“逼走贤妻”的腌臜事,便如同长了脚的风,吹遍了润州每一个角落。起初,许茂财并不在意。商人嘛,名声好坏,只要不碍着挣钱,些许风流议论,于男子而言甚至可作谈资,无伤大雅。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名声竟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垮了他“许记成衣铺”的生意。
  他的“许记成衣铺”在润州有好几家分号,主顾多是城中讲究体面的夫人小姐。这“负心薄幸”、“苛待发妻”的名声一传开,谁还乐意穿他家的衣裳?仿佛那绸缎上都沾了忘恩负义的晦气。渐渐地,门庭冷落,连最繁华的东大街总号,都一日卖不出几件衣裳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茂财在堂屋里暴跳如雷,摔了心爱的茶壶。铺子里的老账房战战兢兢递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封面上画风新奇,赫然五个字——《小艾复仇记》,作者名为千漉。
  “东家息怒……您看看这个。近来城里卖得最火的,就是这画本子……咱们家的生意,怕是被这故事给连累了。”
  许茂财一把夺过,翻开几页,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
  册中故事,虽人物地名用了化名,可那“许姓富商”、“绣娘原配”、“跋扈戴妾”、“重生复仇的小姐”……简直是他家事的翻版!
  瞧着那画,还有点像他!
  看到结局那“许富商”中风瘫痪、家产尽归原配女儿的画面,他气得浑身发抖,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这个千漉是何许人?竟敢如此编排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治他个诽谤污蔑之罪吗!”
  老账房苦着脸,小声道:“东家,这册子上写的故事,名姓皆是虚指,那‘小艾’还是借尸还魂的离奇人物,并非直书咱家。便是告到官府,也坐不实。况且……况且如今满城风雨,人言凿凿,若真对簿公堂,只怕……只怕更坐实了传言,于咱们百害无一利啊……”
  这画册的作者,千漉本人,此刻正排着队。
  文粹堂门口,支出来的小摊前人头攒动,姑娘们翘首以盼,等着轮到自己。
  前后尽是兴致勃勃的议论。
  “……我昨儿听刘家妹妹说了,这最后一册,小艾姑娘不仅拿回了全部家产,那状元郎对她更是一往情深!画得可俊了,我这才紧赶着来买!”
  “哎哟,那可不是一般的俊!真真是长得跟画儿里的神仙似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还那么一心一意,这样的好郎君,也只有在画本子里才有了。”
  “你既看过了,怎还来买?”
  “给我家那个小冤家买的!老来抢我的看,索性给她另买一本,省得跟我抢!”
  千漉买到书,然后去了书肆后堂。老板一听说财神奶奶驾到,忙不迭将她请进雅室,亲自斟茶招待,脸上笑出一朵花来。
  “千姑娘,您可算来了!后续有什么新作,千万还得关照小店!只要您肯动笔,润笔、分红,一切都好商量!”老板拇指与食指搓了搓,暗示道。
  “新故事正在构思,还没头绪。有了眉目,自会来寻您商议。”
  千漉抿了口茶,不急不缓。
  老板连连称是,转身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银两。
  “这是上一册的分润,按咱们先前说定的,往后每月结算,每卖出一册,都有您一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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