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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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我知您待我恩典深厚,此时求去,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故不敢求您开恩放免,只盼您能准我以微财赎身。赎身之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赏赐,分文未动,愿全数奉还。若仍有不足,愿立字据,余生做牛做马,必当偿清。”
  千漉的声音在空阔的书房里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仿佛还有回音。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千漉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崔昂未曾出声,仿佛这屋里只她一人。千漉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崔昂的反应。
  等到手腕都发酸了。
  才听见崔昂的声音:“你母亲为你择了何人?”
  千漉怔住,没想到崔昂会问这个,脑子懵了瞬,答:“我还未见过,只听我娘提过,她与同街一位大娘交好,那大娘也在西市开一间杂货铺,那家儿子与我同岁,便想着让两家儿女相看相看。若彼此合意,便可定下。”
  崔昂:“先起来。”
  千漉终于站了起来。见崔昂面色平静,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稍稍心安。
  “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我并非不肯放你。”
  “我从未只将你视作寻常婢女。如今盈水间诸事系于你一身,眼下无人可代。思恒被我派在外头走动,思睿你也知晓,他性子活泛,暂担不起这担子。你来之后,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人事、四季采买乃至各房人情往来,皆清清楚楚。你若一走,顷刻无人接手,岂不乱套了?”
  “我并非以主家身份强留,只盼你暂且留下,待我寻得妥当之人替你。”
  “至于你所忧之事,我自会为你安排。我早便说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莫要独自胡思乱想。”
  “若为尽孝,我早给过你对牌,你想出府随时可以,只需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便不会责你。你便是想在外住上一两日,也无不可,只需知会我一声。”
  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问:“你来盈水间多久了?”
  她是去年五月初来的。
  “约莫一年零四个月了。”
  崔昂:“既这么久了,也该知晓我的性情。我岂是那等不体恤身边人难处的主子?只是许多事,我若不亲身经历,便难悉内情。我也不是能掐会算、通晓万事的仙人。你有什么心思,总要同我说了,我才好帮你。”
  “我知你心思灵巧,做事也有手段,但外间世道,远非府中这般简单,你在这里,尚且有崔府庇护,你年纪又小,府外只你与你娘二人,孤儿寡母,无宗族倚靠,纵有些银钱,又如何守得住?”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你为我尽心尽力,我实不愿见你受风雨颠簸。留在府中,至少崔家能护你安全。”
  “再者,府中旧例,婢女要么发嫁出府,要么待到二十上下放还归家,你正当妙龄,又得我信重,突然赎身而去。外人会如何揣测?人言可畏,届时污了你的清誉,非我所愿见。”
  崔昂停顿一下,似是因说了一长串话,口干,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输出:“我一直视你为可造之材。原打算让你再历练一二年,便将城外两处庄子的账目也交你打理。若你做得好,待你满二十,不仅还你自由身,更许你一个崔府外院理事的身份,堂堂正正,让你有根基自立门户,继续为我办事。”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但正因你能干,才更教我忧虑。外头世道,专欺你这般无根基却有本事的女子。你怎知赎身之后,不会落入不堪的境地?留在府中,你能施展所长,亦有高墙可依。待你羽翼丰满,见识足以辨人识险,我绝不阻你高飞。”
  “于公,我倚重你。于私,我珍视你。为你计,为我计,此事皆需从长计议。”
  “你如此聪慧,应明白我话中意。”
  崔昂看着她,缓缓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崔昂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听你所言,那般寻常男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你若忧虑婚事,怎不来同我说?”
  “不妨再等几年,待你十八,我必为你安排更妥帖的去处,或除籍,或厚嫁,岂不比眼下仓促打算更好?”
  “不如过几日将你娘请来,我与她说,到时定择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并除你奴籍作为陪嫁。”
  林素要来,听到这话,肯定举双手赞成,乐得开花了。
  还有,随口扯的邻居家的儿子岂不就要露馅了。
  千漉欣喜状:“是,有少爷的话,我就安心了。至于我娘那儿,我自去解释,少爷安排,她定是千肯万肯的。”
  崔昂的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挪开,垂下了眼,轻应一声,“下去吧。”
  “是。”
  千漉出去后,崔昂握着扶手的右手才缓缓松开,方才说话时暗中使着劲儿,指节一直紧绷着,此刻一下卸了力,手指发酸发麻着。
  崔昂揉按几下,走到窗边看外头夜色,站了很久。
  而后回到案前,打开暗格,拿出那张契书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千漉去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见思睿坐在廊下啃包子,翻着一本手掌大小的画册。
  “少爷一会儿要出门,你怎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去准备。”
  思睿:“我怎不知有这事?定是你诓我的,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千漉打了自己饭,还顺手拿了袋小鱼干,到廊边寻了个位置,拈了块红枣蒸糕慢慢吃着,朝院角招招手:“小宝过来。”
  喂了两个月,小鹤已经很贴她了,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鹤妈鹤爸,千漉常喂,似乎把她当成了妈,一闻到她的气息,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待哺。
  千漉喂着,见小鹤边吞咽着,边踩着小脚掌,实在可爱极了,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鹤宝宝的脑袋。
  小鹤发出了叽叽叽的声音,主动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她掌心上。
  思睿在一旁看着,羡慕死了,踌躇半晌,还是蹭了过来。
  难得对千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也想摸一下小宝。”
  千漉挑了挑眉。
  思睿因主动向她请求而有些窘,耳根红着:“小宝平时不让我碰,它只听你的话……”
  千漉看他态度还不错,“好吧,你摸。”
  思睿有些激动:“那你就在这儿,莫走开。”而后蹲了下去,屏息,小心翼翼将手掌盖下去。
  小鹤非常敏感,立马闻到了陌生气息,小步子踩得飞快,两只小翅膀都张开了,用力挥动着,差点要起飞了,就那么连颠带跑地逃走了,仿佛思睿是索命的鬼一般。
  千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来不是喂不喂的事儿,思睿,你认了吧,你就是天生不招小动物待见啊!哈哈!”
  思睿瞪她一眼,没说什么,到廊柱另一头闷坐去了。
  崔昂望着楼下。
  两人同龄,正值十五,少女眸子清亮,笑靥盈盈。少男身形初成,青涩懵懂。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笑,倒有几分青梅竹马、总角之交的情谊。
  “思睿,你上来。”
  崔昂的声音冷不丁出现。
  两人都往二楼书房看去,那窗不知什么时候向外打开了,崔昂正立在窗边,面色沉沉望来。
  崔昂见两人都看了过来,负手走到案前坐下了。
  思睿忙放下东西,经过千漉身边时,千漉道:“早说了少爷要出门,偏不信我。”
  思睿又瞪她一眼,快步跑上楼了。
  思睿进去见少爷神色不对,周身散着寒气,忙道:“少爷,我这便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思睿一呆:“小满说,您一会儿要出门,叫我随行。”
  崔昂:“今日并无行程。”
  思睿一咬牙:又被这死丫头给耍了!
  崔昂:“方才见你在廊下用饭,院里有膳堂,在人来人往处进食,不妥。”
  思睿心道,小满不也常在庭中吃东西,可比他次数多了,怎不见少爷说她?又忍不住奇怪,以往少爷从不拘这些细枝末节的……
  “是,少爷,我以后都在膳堂吃。”
  崔昂摆手示意他退下,思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思睿走回去听吩咐。
  崔昂注视他片刻问:“思睿,你几岁了?”
  “十五了。”
  崔昂:“十五,已不算稚童。快要成年了,行事便须多些考量,府中人多眼杂,若落了话柄,徒惹是非。”见思睿面露茫然,索性直言,“小满与你同年,正是待嫁的年纪。你二人若常在一处说笑,落在旁人眼里,恐要损她清誉。盈水间虽不算内宅,但如今她既在此居住,男女之防便须留神。往后相处,当知分寸。”
  思睿整张脸唰的一下涨红,唇张了合,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是……少爷,我晓得了。”
  退出门时,脑中乱糟糟的:他怎会对那丫头有心思,那么坏!嘴里嘀咕着,远远绕开千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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