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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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驻足片刻。
  听前方两个小厮们小声交谈。
  “方扫得累了,想着坐着休息会,不过随意一靠,谁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霉,这一月的钱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时去的人少,远处瞧着干净就成,你现在不说,不定几个月才被发现,到那时谁又能知是你弄坏的。”
  “你说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走远了,未发现在后面的千漉。
  千漉仰头看了看,假山上面,确实有一亭子。
  丫鬟们都换上了府里新裁的冬衣,因着节日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扫一空,堆在路旁花树下。
  家宴后,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阁守岁。
  男男女女都在一个厅里,中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帘幕后头,家里养的女乐正弹着琴,曲调清雅。
  守岁时辰长,年轻一辈便凑趣取乐,有人以守岁、新春为题,限定韵脚,让大家作诗,也有三五成群围在一处下棋、投壶,或是拿些古籍字画出来,赌个彩头助兴。
  多半是孙辈在玩,老爷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题目,点评几句。
  屏风这头,女眷们也寻些消遣,玩着掷骰、升官图,图个吉利热闹,席间不时响起轻轻软软的笑语声。丫鬟小厮们立在一侧,及时添酒换茶、拨弄炭火。
  男席这边,崔昂正领着弟侄们玩投壶,他已连中三矢,引得满堂喝彩。
  年仅十岁的男孩扯着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赖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让让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随手将一支矢递给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让你五步,再让,你不如直接将它放入壶中,算你手置之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是松快之时,四爷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朝着二爷那边倾了倾身,道:“二哥可听说了?前儿我见伯父开了私库,竟把祖传那块黄金黄请出来,专给八郎刻了方私印,说是外头来的书函,往后都交八郎经手了。”
  “八郎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忧,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礼铮虽为长孙,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头赶上,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总归是咱们家的福气。”
  席间人都知,崔礼铮虽为二房嫡子,孙辈中年纪最长。但在宗法上,长房嫡出的崔昂,才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孙”。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爷笑了声,道:“我还听闻,前日圣上独独问起八郎东南漕运之事……竟将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砚都赏给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过这般恩赏?看来,八郎这天子门生的前程,当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爷忽然开口道:“大哥,八郎终究年轻,这般早便沾染钱粮账目,只怕……操之过急。大郎当年及冠后,也是先跟着学了两年,才慢慢经手外务的。”
  一时间,席上气氛凝滞。
  崔礼铮立即起身,脸上带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资颖悟,乃我家麒麟儿。他日若能入阁拜相,显扬门庭,自是阖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尽其才。我虽痴长几岁,身为长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从旁协理更是分内之责。”然后转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为伯祖父分劳,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兄便是。”
  崔礼峻道:“了不得!八弟这是要替伯祖父当家主事了?赶明儿咱们兄弟要支取些银钱、过问些营生,都得先来求八弟盖个印了?”
  崔昂道:“二哥说笑了,祖父赐印,原是因我笔力尚弱,在外往来书函时怕落了咱们家的颜面,权当是个镇纸的用处。”
  “治家如理丝,总要有章有法。外间实务,自有尊长与诸位兄长操持,我资历尚浅,不过暂代笔墨之劳,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兄长们不吝指点。”
  屏风另一侧。
  一个小丫鬟至二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二夫人听了,转向大夫人,微笑道:“给大嫂道喜了。听说八郎前日面圣,连圣人案头那方紫金石砚都赏了他。这般年纪就能帮着伯父料理外务,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们礼铮当年中举……哪有过这般体面。”
  郑月华懒得理她,正拈着蜜饯,闻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儿那孩子自小与众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与别个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低头去端茶盏。
  席间暗潮涌动,卢静容目光自膝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中了然。
  老太爷对崔昂的种种偏爱,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虽是嫡长一脉,名分最尊,奈何嫡孙来得太迟。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爷致仕多年,长房却迟迟未有嫡孙,儿孙辈又皆资质平庸。其他几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没少动作。一族之中,一方势弱,另一方必伺机而起,数度都要压得长房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当崔昂终于出生时,老太爷才会将这姗姗来迟的嫡孙,视若珍宝,寄予厚望。
  传闻崔昂出生那日,天现异象,霞光映彻半座府邸,满庭生辉。
  老太爷大喜过望,连声道此孙乃祥瑞之兆,将来必能振兴门楣,使崔氏“昂首于众卿之上”,故亲赐单名一个“昂”字。
  要知道,崔家孙辈原该循“礼”字辈,正如上一辈皆从“德”字。老太爷却为崔昂破了家规,不令八郎依辈分取名,独择“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对此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站出来质疑家主的决定。
  此后,崔昂也像老太爷期望的那样,长成孙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老太爷更是把府里东南方景致最好的一块地单独划了出来,给他建了外书房。那地方清幽开阔,比他兄弟们的书房足足大出一倍还不止。
  ……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蝉跟去了,其余丫鬟都在各自房里守岁。千漉直接睡了,让秧秧到点了叫她。
  行过驱傩仪式,这岁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着卢静容来了。
  千漉远远便瞧见了,崔昂今日着了身玄色绫罗深衣,外罩狐裘披风,腰间束着青玉带銙,白玉小冠束起长发,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贵气。
  卢静容更衣完,千漉随众丫鬟进主堂磕头辞岁,卢静容温言勉励几句,芸香便挨个发下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算轻。
  崔昂的目光在堂下众丫鬟脸上扫过,年末了,男主人自也要表示一番。
  待崔昂的赏银发到手中,丫鬟们又齐齐磕头谢恩。
  千漉又掂了掂崔昂送的这一份,好像比卢静容的沉一点?
  丫鬟们皆穿着新衣,靛蓝秋香的料子衬得一张张年轻脸庞愈发鲜亮。领了赏钱,个个喜形于色。
  千漉也露出淡淡笑容,随众人一道行礼,直起身时,不经意间掠过主位,正对上崔昂的视线,千漉迅速垂下眼,出去了。
  崔昂虽与卢静容同归,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外书房睡。
  元日这日,府中依旧忙。
  天未亮仆人们便要起身洒扫庭除,大厨房忙着备下元日早膳与祭祖的牲醴。主子们清晨便焚香沐浴,祭祖拜神后,全家聚在一处用早膳。
  午后闲下来,男人们在前厅接待同僚亲友,或向外拜访。夫人们见来访的宾客,或在园中游玩,也可能聚在暖阁里投壶、打双陆,做些消遣。
  下人们也得片刻清闲。
  辰时又领了回赏钱,三五成群地赌些小彩头,时时爆出笑语。
  千漉寻了个僻静角落看书。
  今日无风,雪化了些,她倚着墙根晒太阳,慢慢嗑着瓜子。
  不多时秧秧寻了过来,捂着荷包,一脸懊丧。
  千漉问:“输了?”
  秧秧跺跺脚,道:“我再不与她们玩了!回回都输!”
  千漉将瓜果盘往中间推了推,二人分食着零嘴。
  “方才听人说……”秧秧凑近,开始讲听来的八卦,“今早门外有人拿着血书在大门口喊冤呢。”
  千漉:“真的?”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她们都在说。”
  这种事,仆人间传的最快了。
  ……血书?
  千漉迎着光,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剧情,好像有些熟悉。
  年节期间,府中陆续有人来访。
  崔昂有七日的假,今日与友人约在城南赏花,明日又在书房举办文会,日日都过得惬意。
  这日大夫人设宴待客,千漉又被借去做点心。
  大夫人既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寻个妥帖的房里人,便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她吩咐过管事,但凡府里新进小丫头,都先带来给她过目。
  可连看几日都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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