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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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希,你曾经一定是在很有爱的家庭里长大成人的好孩子。”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浓厚的慈爱。
  “所以,你在意的绝对不是故土,而是亡故的亲人,你想回到他们身边,再次成为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孩子。”
  “小希,你太想念他们了,但你不敢说,因为一旦说了就会控制不住你的情绪。”
  魏尔伦目光悲伤地望着悄然落泪的妹妹,几乎是感同身受一般,不禁湿润了眼眶。
  他轻声安慰着克制不住颤抖起来的孩子,“你不用那么极端,总有办法的。”
  “又或许等这一生过完,你的灵魂自然而然就能回去了。”
  “真正爱你的一定会等你的,不要因为着急而轻易放弃你现在的生活,那样他们在天上也会很难过的。”
  随着他话语声落下,中原希紧紧咬住翕动的嘴唇,好像这样就能咽下她胸腔深处发出的悲鸣,就能把对父母的思念藏进心底不叫外人窥探半分。
  但身体是诚实的,黄豆一样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打湿睫毛,在苍白无力的脸颊上留下浅浅印记,最后染湿衣裳。
  身体极力发出悲恸的呻吟,让无声的哭泣中渐渐多了几分闻之落泪的哽咽。
  那微弱的哭声叫魏尔伦也跟着心碎肠断。
  他站起身来,拉开椅子,蹲在中原希的椅子旁边,为她擦拭脸上流不断的泪水。
  他清楚情绪一旦失控,就不会轻易平息下来。
  只有等泪流干了,等心再次枯竭了,人才能平静下来。
  魏尔伦就这样半蹲在她身边,一边为她擦去眼泪,一边讲述自己的诞生经历。
  他讲自己曾经为牧神杀人无数又残忍杀了牧神。
  自己如何认识兰波,与兰波交换彼此的名字,一同作战,携手同行。
  又因为背叛兰波而一无所有、流落他乡。最后在濒死时,被兰波再次拯救,但生不如死的夜晚。
  他讲【人工异能生命体】就是违背伦理道德的可悲造物。
  而这份可悲是人类刻意为之的设定,也是【人工异能生命体】无法抵抗的绝望,种种因素导致【人工异能生命体】本身缺乏客观的主体性和唯一性。
  他讲自己也不知道在这具身体内出现过多少人格,他们又有过怎样的思考和情感,为何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讲自己曾经的恐惧,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存在多久,未来会不会因为某一时段复苏的记忆就性情大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个性格完全相反又或者相差无几的人格给替换了。
  西方哲学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
  每一问都表露着对人的最基本的要求,可【人工异能生命体】一个都说不清,迷惘得像个站在大人堆里的笨蛋小孩。
  他的身上存在着各种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就像一个精神病只要存在就会引起他人的反感和恐惧一样。
  无法预测的风险,让【人工异能生命体】对自己产生认知偏差,进而感到焦虑不安,甚至对外界的环境生出不真实的虚幻感。
  他讲自己现如今的情绪如此稳定,并不代表以前就没有因为‘自己和他人表现不同的割裂感’而疯魔过。
  越是理解人类的情感表达,越是能体会到精神上的空虚,还好他有发泄压力的渠道。
  要执行任务,不可避免杀人,要活下去,难以避免杀人。
  暴力,一方面提高了承受压力的稳定性,一方面又加重了身体和心灵双重压抑的负面情绪。
  好像无论怎么做都终将走向毁灭,但死亡没什么可怕的,就像睡着一样安稳,再也不用醒来。
  ……
  青年的声音轻缓悠扬,起承转合的节奏里回荡着历经风霜的沧桑情韵。
  而他既不是三观端正的好人,也不是罪大恶极的恶人,只是在一条错路上走到底的独行者。
  “妹妹,这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别怕。”
  中原希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将狼狈的自己重新收拾干净。
  她不再一个劲地释放自己的情绪,而是去看,去听,去感受魏尔伦的存在。
  青年的眼神温柔到了让人觉得哀伤的程度,他的言语和表情富有感染力,而那毫不掩饰的爱如有实质般融进她荒芜的心田,开出一片静谧的幽兰。
  没人愿意对外袒露自己的不堪,就算是至亲至爱也有不能说的秘密,但魏尔伦却说了,那不是怜悯或者博同情,他只是想告诉她。
  ——人生充满了不定数,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
  魏尔伦用包容回馈她发自内心的善意,他不仅仅因为她是妹妹而爱护她,更是因为她是独立的个体才敞开心扉。
  中原希前世今生遇见过很多性格迥异的男性,而耐心十足又温柔体贴的魏尔伦,仅凭今天的剖白就能在她心目中永久的排第二名。
  至于第一名是谁,当然是她爸啦!
  没人能取代她老爸的位置!神仙下凡也得往后排!
  中原希的眼泪终于流干了,而魏尔伦脸上的担忧没有散去。
  他轻轻擦着她脸庞,然后小心翼翼地拥抱住平静但疲倦的妹妹。
  这个怀抱既温馨又充满安全感,浅金色长发顺着魏尔伦垂头的方向滑落下来。
  卷曲的长发遮住棱角分明的脸庞,挡着忧郁深情的眼神,垂在中原希的手背。
  触感冰凉柔软,如蚕丝般轻盈。
  中原希将下巴压在魏尔伦宽阔的肩膀上,她沙哑着嗓音说道:
  “《妙色王求法偈》中有一段佛语,名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大意是说,爱,无常且短暂;生命,充满恐惧且脆弱易碎;当生命有了爱就会忧惧,但要是超脱爱的执念,生命就能获得解脱和自由。”
  她简单翻译解释给魏尔伦听,魏尔伦轻抚着她瘦骨嶙峋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感受着中原希身体内传出来的心跳节奏,平稳有力,迸发着新鲜的活力以及良好的精神。
  魏尔伦就保持安静聆听的姿势,中原希缓了一下,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表达道:“哥哥,我不需要从爱里解脱,但我希望自己能在爱里自由地做我自己。”
  “同样!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魏尔伦浑身一震,他听见她说:“魏尔伦,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自由地做你自己,无拘无束,如流风一般潇洒不羁。”
  中原希的眼睛红肿得像小兔子一样惹人怜爱,但说出来的话却具有猛虎的傲睨自若。
  这一刻,好像真的有一阵无法触摸的风呼啸着穿过了魏尔伦的身体,它来自广阔天地,裹挟着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经久不息的风声萦绕心头,吹走尘封已久的灰烬,拨开尘埃下的湖水,漾起一层层透明的涟漪,让他看清湖面上倒映着落泪的自己。
  可仔细再看,魏尔伦不禁莞尔一笑。
  ——那明明中原希一双被泪洗过的漂亮蓝眼睛,还有她眼中潸然泪下的自己。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之间说过的话,那坚定捍卫自己生命权利的态度,他怎么能不感动呢!
  谁说一定要行为正确了,法兰西闹了那么多的革命,难道他们无不是在争抢权与利。
  中原希不知魏尔伦心中所想,但仍然抬起小手帮他抹掉了脸庞上的泪痕。
  “虽然你哭了也很美,但我还是更喜欢你温柔笑起来的样子。”
  美丽吗?可他已经不年轻了,想到自己的同位体二十岁都不到,魏尔伦不由得心头微怔。
  他故意问道:“妹妹,那我是你见过最好看的吗?”
  中原希点点头。
  魏尔伦又接着追问道:“或许等你看到另一个我,你就会发现我老了,那时候你还会觉得我是最好看的吗?”
  中原希眨了眨红肿的双眼,她顿了顿,木着脸问:“……你多大?”
  如果她眼睛没坏的话,魏尔伦最多三十都是夸张了。
  魏尔伦却往大了说:“我快四十了。”
  中原希摸摸他的额头,一番肯定他在开玩笑逗自己开心后,才开口:
  “四十岁应该像森鸥外那样发际线后移,一脸褶皱,体虚乏力……”
  她一口气数落了森鸥外,然后又夸夸魏尔伦,“你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风华正茂啊!”
  说着,她气鼓鼓地瞪着魏尔伦,还上手扯了扯他皮肤紧致的脸颊,拍了拍漂亮有型的臂膀。
  “你的四十岁纯骗我啊!”
  但看到魏尔伦一副要叹气的样子,中原希下一秒就泄气了,“不要再问了,就算是另一个你肯定也没你好看的,时间赋予了你更迷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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