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林崇聿扣上安全带,心想他怎么咳嗽了,是不是会觉得冷。
  “就是那堆王八蛋有点难缠。”路思澄边倒车边跟他说,“我刚顺路听了一耳朵,来得几乎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亲爹妈估计都在外面务工。犯事的几个都没成年,早早辍学的小孩没人管,学什么‘古惑仔’在外面混社会,我看也都没什么钱,等赔偿款下来可能会有点费劲。”
  林崇聿:“不用赔偿。”
  “你不用人小姑娘要啊。”路思澄说,“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算下来七七八八也得不少钱,看到时候怎么判吧。”
  林崇聿瞥了眼车里的暖气,这车型号老旧,不知道暖气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路思澄:“没事儿,这地方我熟,小姑娘吃不了什么亏。就是等开庭可能要点时间,你学校那边怎么说?”
  林崇聿:“没关系。”
  “哦。”路思澄干笑一声,“不耽误你工作就行。”
  林崇聿应一声。
  路思澄握着方向盘的手莫名出了些薄汗,开车间隙瞄了眼他的侧脸,又想抽烟。
  转而想到林崇聿不喜欢烟味,又忍下去。
  密闭车厢里气氛死寂,路思澄估计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坐立不安过,等红绿灯时实在受不住,掏烟出来叼在嘴里,不点燃,咬着过干瘾。他扭头看了眼导航,派出所到医院的路程不过五公里,他怎么觉得这么漫长?
  “想吸可以点,不用在意我。”
  “……不点了。”路思澄没看他,“点了还得腾出手弹烟灰,麻烦。”
  林崇聿:“打火机在哪。”
  路思澄愣了一下,“……我兜里。”
  林崇聿从他兜里拿出打火机和烟盒,“咔嚓”轻响,火苗在他脸侧跳跃起来,路思澄叼着烟没反应,知道林崇聿是要替他点烟的意思。
  过了三秒,可能更久,路思澄缓慢地侧过脸,借他的火点上烟。
  烟咬在他齿间,路思澄觉出自己下唇有细微的抖,烟头凑近靛蓝的火苗,林崇聿的拇指压在上面,指尖修剪得干净整齐。
  路思澄没抬眼,欲盖弥彰地平视前方,左手摸索着摁开车窗,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等烟头的灰积了一长截,忽有双手夹走他的烟,在一旁摊开的湿纸巾上弹下烟灰,复递回他唇边。
  路思澄:“……”
  他转动方向盘拐弯,没吭声,有点不太敢接他的烟。
  “咬着。”
  “不用……”
  路思澄静默几秒,只能侧过脸,从他指间将烟抿回来。
  这烟吸得太让人心惊胆战,路思澄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他怕林崇聿还等着替他弹烟灰,索性拿在左手,单手把着方向盘,小声地说:“多大事,用不着。”
  夜风透窗,路思澄左臂搭着车窗,烟头火光被风吹得忽闪。林崇聿慢条斯理叠起湿纸巾,防止上面的烟灰被风吹走,路思澄沉默着抽完那根烟,摁灭烟蒂的同时,听林崇聿平静地问他:“两年前八月九号十一点,为什么哭。”
  路思澄愣了下,“什么?”
  “你为什么哭。”林崇聿问,“是遇到什么事了,思澄。”
  两年前的八月,是花厂刚出事的那年。
  路思澄哑言片刻,不记得自己哭过,“谁和你说我哭了?”
  林崇聿望着前车窗,答他:“你在电话里哭过。”
  路思澄满面空白,车速不慎超了十。
  他不记得,两年前的八月九号,他从一群黑老板的酒局中被人抬出来,坐在路旁等刘成美来接他,醉得人事不省中曾给林崇聿打了通电话,什么话没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事后他那支手机不慎被摔得报废,次日酒醒后换了新手机,通话记录和那晚的记忆也就一同被忘得干净。
  路思澄试图回忆片刻,可惜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他隐约猜到了是因为什么事,艰难地说:“……我不记得了。”
  林崇聿没答话。
  “我有说什么吗。”路思澄问,“除了哭……我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哦。”路思澄干笑,“那可能是被二狗绝育的事闹的吧,他当年绝育后大病了一场,差点狗命呜呼,把我心疼坏了。”
  这话说得胡扯得太明显,也不知道林崇聿信没信。五公里短途终于到了尽头,皮卡开进医院,路思澄踩了刹车,没熄火,也没去开车门。他艰难地深吸口气,觉得这窗户开了跟没开似的,空气还是闷得让人窒息。
  林崇聿坐在那,忽然又说:“我来看过你。”
  路思澄不动了。
  当年的那通电话未等到挂断,林崇聿就已经穿好了衣服下楼,深夜临时订不到航班,他驱车两千公里赶到昆明,遥遥看了路思澄一眼。
  他知道路思澄住在哪,知道他的养殖基地在哪,知道路思澄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四年零一个月,林崇聿每月固定联系陈潇,知道路思澄过得好他才能睡得着。
  夜色中路思澄浑身僵硬,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像具缄默的石像。好半晌,他低声问:“你知道,是不是?”
  林崇聿:“嗯。”
  路思澄:“两年前有人往我账户里打过两百万,不是陈潇,是你,对吗。”
  “嗯。”
  路思澄眼眶猩红,缓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15年算起,你和我认识十一年。”林崇聿神情平静,语气轻缓,“这十一年,你只有不到七个月在我身边。”
  夜风吹起,路思澄指间还夹着那支熄灭的烟蒂。听林崇聿低声说:“路思澄,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第71章 审判
  路思澄夹烟的手微微发着抖。
  林崇聿说完这句就再无声音,夜色沉得似网,困住不知谁的目光。路思澄偏着头,颤抖着将烟靠近唇,吸了一口徒劳的空气,这烟早就熄灭了。
  谁也没先开口,谁都没再说话。路思澄像是根本没意识到手里的烟只剩个头,仍在使力往回吸,借此压下越来越酸胀的眼眶。
  他紧抿着唇闭口不言,怕自己一张口就先泄出哭腔。可惜喉头先发制人,不受控制地痉成团,挤压着他的声带。他颈部到下颌古怪地发着抖,怕叫林崇聿看出异样,只能尽力偏过脸,仅拿后脑勺对着他。
  林崇聿安静地坐在那,半晌,微过侧脸,眉目低垂,沉默着去看路思澄。
  他太了解他,知道他这会心里在想什么。
  他知道路思澄还爱他,他知道路思澄的踌躇和忧虑,知道路思澄执意往外跑是想找什么,他知道,没关系,他愿意等。
  再等四年,七年,十年。他愿意等。
  他总得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告诉我……”
  但告诉我个期限吧。
  告诉我个期限,说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说爱我。
  这情不自禁脱口的话只出一半,剩下的又被他掐灭在喉中。怕路思澄又觉得有负担。
  这一句低喃路思澄没能听着,他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好半晌才将自己满腔酸楚压进腹中,他想,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可惜万事从不肯顺遂他意,路思澄这一次自顾自的盘算又落了空。
  他觉得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恐怕会显得有点欲盖弥彰,只得僵硬地把自己脖子转回去,苍白地笑了一声,说:“我……”
  话到这,他放在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这次他忘了关静音,铃声高昂地近乎刺耳,旋律耳熟,是当初林崇聿从医院载他回家,路思澄半真半假地嫌他车里太静,林崇聿放给他听的那首《shape of my heart》。
  路思澄怔怔凝望着他的眼,一时忘了去看手机。恍有半刻,似回旧年。
  林崇聿的眼太深,他觉得自己像要被吞没。
  顷刻间,路思澄鬼使神差地开口,将自己方才所想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他说:“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林崇聿回他:“不会。”
  路思澄终于有勇气去看他的头发,这一路他有意无意扯了许多不着调的话,望过他的眼,看过他的伤处,只始终没敢往他发侧多停留两眼。
  沧海难移,林崇聿的鬓旁的白发依然在。
  路思澄又觉心痛,激得他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搓了把脸,心底痛不欲生地想:我是你人生里的差错吗?
  这句疑问他没敢说出来。
  电话无人接通自动挂断,车厢内复又归了死寂,路思澄低声说:“那时候在便利店看见你,我还以为你身后的苏教授是你新未婚妻。”
  林崇聿眉心及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又松,答他:“不会。”
  “是吗。”路思澄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再顺着父母意思成家。”
  “我早就出过柜。”
  路思澄搓着脸的手顿住,不再动了。
  他的目光从指缝中泄出,茫然地凝着皮卡破旧的地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