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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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思澄不擅长处理问题,他总是有许多不能解决的困惑。他在经年的身不由己下把自己包装得七窍玲珑,他善于伪装,善于把自己的某些部分藏得滴水不漏,别人想看他是什么样,他就怎么活——那份医院里出的“积极倾向”诊断书,林崇聿根本半个字不信。
  他从来就不肯诚实。
  “思澄。”林崇聿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不管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我都爱你。林崇聿想教会他直视自己,想教会他学会面对。但他又知道“攻人毋严,教人毋高”的道理,也不舍得逼他太深,怕他再把自己关进那片林崇聿触不到的笼,走过去摸他的脸颊。
  路思澄在他的掌心下颤抖了一下,心惊胆战地看他,像做错了事又怕遭到惩罚。
  “想吃什么?”林崇聿岔开话题,摸过他的眼尾,“我去做。”
  路思澄避开他的眼,目光茫然无措地转了一圈,找不到片刻落脚点,只好仓皇地闭上眼,阻去自己可能会泄出来的半点纰漏,说:“我不饿。”
  “你要吃一点。”林崇聿语气不容置喙,“必须要吃。”
  “那你随便做。”路思澄拂开他的手,“我累了,我要回房去换衣服。”
  林崇聿没有再拽住他,目送他落荒而逃,合上了房门。
  路思澄背抵住房门,沉默不言着站了好半天。不知该拿什么花言巧语去应对林崇聿的诘问,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小伎俩从来就在林崇聿眼底无所遁形,没地方给他藏,更没地方让他躲。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敲了两声,路思澄知道是林崇聿叫他出来吃饭,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匆匆说:“等等。”
  门外人没说话,又敲了两下。
  路思澄胡乱扯下自己的上衣,还惦记着要圆他先前“回房换衣服”的谎。他赤着上身随便抓了件针织衫,余光瞥到窗,突然又对着外头的一片黑不动了。
  外面人可能是等得太久,又催促着敲他的门,这次动静较急躁。路思澄被敲门声拉回了思绪,匆匆套好衣服拉开门。
  门缝中挤进一线光,客厅里灯光大亮。路思澄对上外面人的脸,骤然没音了。
  门外站着陈潇。
  陈潇套着长风衣,头发比路思澄之前见她时更短,与下巴齐平的发尾似刀削般锋利,肩上挎着羊皮单肩包。那双与路思澄有三分相似的风眼注视着他,没先开口说话。
  路思澄愣愣看她,以为是幻觉,也没说话,眼珠下意识一转,去看站在旁边的林崇聿。
  “你看他干什么。”陈潇端详着他,先开了口,“他能替你张嘴吗?”
  路思澄只好又匆忙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恍惚着叫了她一声:“姐?”
  这一声“姐”出来,连带着也从路思澄一片空白的脑中拉回些理智。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好像是这才意识到她正站在自己眼前,激动的狂喜从他心底迸发得宛如烟花绽放,面上情不自禁地扯出个笑,一抬腿险些把自己原地绊倒,忙又踉跄着把自己扶起来。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他止不住地想笑,“你来了……那什么,你吃饭没有?”
  他语无伦次,估摸是人在惊吓和惊喜的双重打击中险些精神分裂,思考程序紊乱,目前是个只会犯蠢的单细胞生物。
  陈潇看着他犯蠢,问他:“听说你主动去医院了?”
  路思澄弯着眼睛看她,说:“嗯。”
  陈潇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你吃饭没有。”路思澄抓住她的胳膊,紧紧攥在手里,“我带你出去吃饭吧?”
  陈潇说:“你也有去学校?”
  “有啊。”路思澄说,“我每天都去,也没有再去喝酒了。”
  陈潇忽然拽过他的衣领,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路思澄蓦地收了所有声音,站在原地不动了,由着她翻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低声说:“你看,没再有伤口了吧。”
  陈潇重新整理好他的衣领,说:“出来吃饭吧。”
  “姐姐。”路思澄看着他,低喃着问了一句,“你过得还好吧?”
  陈潇低着头没答,在路思澄没看到的地方,她的眼眶微微泛了一圈红。
  路思澄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也没有再说“对不起”,可能是怕这话说出口陈潇又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去观察陈潇的脸色,却只能看见陈潇低着的发顶和被短发挡住的脸。她转身往客厅走,路思澄跟着他,听她很不见外地对林崇聿说:“帮我拿瓶可乐来。”
  “我帮你拿吧。”路思澄小声跟她说,“他会往可乐里兑水。”
  “是人吗。”陈潇嫌弃地说,“变态吧。”
  林崇聿面不改色地把一罐未开封的可乐放在她面前,“没有水。”
  路思澄心情难得雀跃,面上笑意掩不住,眼睛又亮起来,回头问他:“我的呢?”
  林崇聿说:“你昨天喝了两罐,今天不能再喝了。”
  路思澄“哦”一声,压根不在乎什么可乐雪碧。指着二狗的笼子叫她看,“你看,我新养的狗,叫二狗,要不要抱来给你看看?”
  陈潇的目光扫过客厅,轻轻笑了一声,“你过得挺不错的。”
  路思澄又开始紧张起来了,交握着手看她。听陈潇问:“他对你好吗?”
  路思澄想辩解“我们没在一起”,转念又想陈潇是主动来敲他的门,一定也发现了他现在睡得是林崇聿的卧室——睡在一张床上还说是没什么关系,这话说出来,陈潇恐怕又会以为他在撒谎。
  陈潇会到这个住址来,应该也是林崇聿提前和她联系过,或者说不定自从路思澄搬到这暂住后林崇聿就一直和她有联系。
  路思澄骤然发现他是自己把自己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狭缝,好半晌才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嗯。”
  陈潇看出他的模棱两可,又笑了一声,说:“算了。”
  “你有去医院,有好好听医生的话吗?”陈潇把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问:“也有去学校,学业进度都没落下?”
  “有啊。”路思澄说,“姐,你要不要看我的诊断书?报告要不要看?”
  “我看过了。”陈潇说,“以后你想怎么办?”
  “哦……我还没跟你说过,我打算把我家的房子卖了。”路思澄说,“后面的事还没考虑,先毕了业再说吧。”
  “嗯,卖了就卖了吧。”她说,“一个房子而已,留着也没什么用,你自己打算好就行。”
  话说到这,她忽然又沉默下来,叫他的名字:“小澄。”
  路思澄听她语气郑重,下意识坐直了,“啊,怎么了?”
  陈潇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里。
  “这是咱们家的备用钥匙,留给你了。”
  路思澄一愣,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意思。
  “公司外派我去墨尔本。”她说,“我同意了。”
  第58章 一只小青蛙
  路思澄猛地抬头。
  陈潇坐在那,像是一直在等着他抬头,对上路思澄错愕的视线,她轻轻微笑了一下。
  陈潇打小就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别的小孩流着鼻涕撒泼打滚求父母给买玩具的时候,她从来不说,偷摸攒钱或帮别人写作业跑腿赚钱去自己买;别的小孩遇着什么事会哭着回家找大人帮忙,她只会想办法自己解决,当下解决不了的就记在心里,等以后大了有能力了再去解决。总而言之,她是个从小就让人省心的出奇的小大人。
  和路思澄那种被动的“懂事”还不太一样,她好像是从来就没盘算着要去依靠谁,也从捅过什么无法挽回的篓子,和身边谁闹了什么不愉快也是当场痛痛快快吵出来,吵完后该玩还是一样玩,玩不了就一拍两散。在她眼里,天底下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做女儿,她称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做姐姐,没谁能比得上她;哪怕是在做自己这方面,她果断又豁达,天不怕地不怕,上天入地翻江倒海,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如她这样的人物来了。
  路思澄愣愣看她,好像是头一回认识她,也好像是从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
  客厅里寂静无声,头顶的吊灯发出的光收不进路思澄的眼。林崇聿站在旁侧,没有开口。
  路思澄坐在那,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冻结,似乎有团从天而降的棉花,轻飘飘又沉闷地堵住了他的喉咙,叫他说不出半句话。
  “啊……”与此同时,他又听着自己开了口,声音好像是从远处透过来的,问:“你要去多久?”
  陈潇说:“三年。”
  “哦。”路思澄说,“哦。”
  他又盯着陈潇的脸出神,不说话了。
  “也说不好。”陈潇又笑起来,“要是顺利的话,我就申请长期驻外了,老这么搬来搬去的不麻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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