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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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不知从上面错综复杂的掌纹线中窥出了什么天机,又将掌一合,“……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林崇聿:“为什么。”
  “我不想听。”路思澄低声说。
  林崇聿瞧着他,“过来。”
  路思澄没动。
  “别怕。”林崇聿说,“你觉得痛苦,可以到我这来。”
  夜色静谧,遍无人声。路思澄往地板上瞧了一眼,这回耳旁好歹是没有再起水声。他有心想回头,想问到你那去痛苦就能消弭去吗?话未出口,又觉得一阵疲倦,没心力同他多纠缠:“我要睡了。”
  “你愿意待在这就待在这吧。”他把自己卷进杯中,胡乱地说:“别再和我说话。”
  灯被摁灭,卧室陷入黑暗。林崇聿未起身,夜色中身形朦胧,像个高大的影,凝着被中起伏的轮廓。
  片刻后,背后响起掀被的轻响,林崇聿睡在他身旁,靠近床那边的人,视线落在他弯着的后颈上。
  路思澄蜷着,被子蒙住脸,只露出半截脖颈和后脑勺,凌乱发丝间隐见他的耳尖。林崇聿半支着上身,气息压抑在胸腔中,悄无声息地凑近了,手指夹起他稍长的头发。
  他知道路思澄还没睡着。
  他的头发太久没剪,已经快要能盖住整个后颈,林崇聿慢慢让他的头发从自己指缝间滑走,用手背去碰他的耳尖,轻得像风吹,一路下滑,停在他的颈侧。
  路思澄身形细微一动,蒙在被中的声音模糊而低哑,“别碰我。”
  林崇聿没有回答,手背蹭过他肩,坚硬的指骨抵在他肩胛骨上,隔着一层被子,慢慢将他全身上下碰了个遍。
  动作轻缓,不带半点情欲,好像只是想确认……掌中人是否还完好。
  “你那时候问我,能不能告诉你她们为什么会这样。”夜色中林崇聿忽然出言,他的手又移回,温热的掌心裹住路思澄的后脑勺,声音低沉。
  “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人命如此。”他的手掌顺着路思澄的头发稍稍一动,“面对和逃避本质相同,区别只在勇气投掷的正反方。面对会耗费你大量心力,你需要去尝试理解外部的客观世界,人想明白一些事,首先要学着面对自己。”
  他的手往下一移,轻点在路思澄的紧闭的眼皮上,“因为你的眼睛在这,不在其他地方。”
  路思澄脑袋往被中缩,避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后者只需抛弃,可以我行我素地选择机械顺从,只是无论选择哪种物质世界都仍旧存在,你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但它不以真假来衡量。”
  林崇聿又将另一只手从他身下伸过去,用搂抱的姿势将手掌摁在他左胸腔前,摸出他的心脏正在自己掌心下跳动着。
  他合上眼,将他带进自己怀中,下巴贴紧他发顶,平静地感受着那颗心正有力而规律地撞着他的掌心,心底盘桓着的焦躁与不安这才稍松去些。
  “你选哪种,我都爱你。”他说,“别想着死。”
  路思澄慢慢睁开眼,目光凝着眼前的暗色,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沉重的酸楚,没什么话回他。
  周遭寂静,忽而听窗外风过,撩起树叶沙沙作响。林崇聿抱着他,掌心摁着他的心跳,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薄茧,约莫是拨弄琴弦留下的痕,护在路思澄胸口,能将他这一块皮肉全部包在掌内,也好像真能将路思澄所有世俗烦恼隔绝在外——路思澄无意识伸手去摸,触到他手背锋利的指骨。
  “……我没听明白。”路思澄低声说。
  “一时不明白没什么,慢慢走。”林崇聿说,“看不到前面在哪就看着我。”
  路思澄暗哑着问:“你爱我?”
  林崇聿说:“我爱你。”
  “就算我挑食,我会把房间弄乱,我无理取闹还是任性撒泼,你还是爱我?”
  “我永远爱你。”他说,“你可以一直对我任性。”
  路思澄没声音了。
  “我不明白。”半晌,他低声说,“……我不明白。”
  “没关系。”林崇聿摩挲他的脸侧,“不着急。”
  无人再出声,夜色沉得像噬骨的墨。路思澄闭上眼,身后是林崇聿宽阔的胸膛,他的心跳声透过脊骨传到自己鼓膜处,掷地有声。
  路思澄脸埋进被子中,想起姨妈的脸——道别。他心底苦涩地想着,要好好道别。
  怎样才算好好道别?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活出个人样算吗,百依百顺了却她一生牵挂算吗……可人样要怎么活出来,又该怎么做才算了去她此生难放下的牵挂。
  活到如今二十四,这可能就是路思澄度过的最辗转难眠、愁肠百结的一个夜晚了。
  哪怕身后就躺着林崇聿。
  第48章 此消
  路思澄眠浅,清晨时觉出额头上有细微痒意,是谁正垂首吻他。他知道是谁,往被中一躲,那作怪的人便自觉退开,静默片刻,又听开门声,轻得听不着。路思澄醒了,但没睁眼,知道这是林崇聿离开去上课了。
  他心里装了一箱分不出你我的忧愁,昨夜零散凑一块也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精神气不足,却出奇地半点困意都没有。在心底盘算了会林崇聿出门的时间,又爬起来,惦记着要下楼去看姨妈。
  结果门刚一打开,陈潇正站在他房前,看样子是打算来找他,刚巧打了个照面。
  路思澄无由心头一跳,握着门把手看着她,没出声。
  陈潇的眼神扫过他的脸,他衣领下露出的半截脖颈,凌乱的床铺,最后又定回他的眼睛上。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路思澄下意识拢了一把衣领——哪怕那下面什么都没有,问她:“怎么了?”
  陈潇看上去是想说什么的,但到底没能说出来。抱着手臂审视他半晌,又将目光移开,“下来吃饭。”
  路思澄:“哦……”
  下楼时柳鹤正坐在客厅,闻声抬头瞧了一眼。路思澄没看她,径直转进了姨妈的房间,陈潇正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姨妈没有醒,沉沉睡着。他自己寻了个板凳坐下,眼神瞥见床旁的垃圾桶里有染着黑血的纸。
  她的手搭在床单旁,干枯瘦弱。路思澄小心地握住她半截手指,轻得像怕碰伤她,低声叫:“姨妈。”
  “别叫了。”陈潇埋头修建着花叶,头也不抬地和他说,“才睡下没多久,让她睡一会。”
  路思澄连忙闭了嘴,抓着她的手也一松。怔怔望着她被中露出来的半截额头,觉得自己杵在这也像个棒槌,不知所措地挪远,默默蹲在陈潇旁边,看着她剪下蝴蝶兰上的枯叶,问她:“不是说现在很少会醒吗?”
  陈潇回:“疼了不就醒了。”
  路思澄哑言,又问:“很疼吗。”
  “废话。”
  枯叶掉在地上,显目的一抹黄,路思澄捡起来,捏在指尖来回揉搓,叫她:“姐……”
  “嗯。”
  “我会把自己照顾好的。”路思澄忽然说,“等我缓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我那天是一时气糊涂了,不是真想死。我也会把我妈照顾好的,那种浑事以后不会再做了,你别害怕。”
  陈潇手中剪刀停在一片枯叶的茎上,久久没能剪下去。
  “你……你就去干自己想做的事吧,人生这么长呢。”路思澄对她笑了一下,“别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
  日光穿透玻璃,金黄的光斑驳。陈潇低着头没说话,短发挡住了她的侧脸,半晌扭过头,红着眼眶看了一眼路思澄。
  “你这段时间哭得太多了。”路思澄看着她,“感觉你好像把前三十年的眼泪都一次性流出来了。”
  陈潇低声说:“小王八蛋……”
  “我是小王八蛋。”路思澄也低声回,“我想了想,总叫你这么操心,好像还真挺不是个东西。从姨妈生病起我也没说替你分担点什么,老叫你这么一个人撑着。姐,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今天……姨妈要是能醒,咱俩就好好跟她说说吧,你跟我都长大了,不用她再这么惦记着我们了。”路思澄说,“你也不用再……不用再这么惦记着我,姐,我也长大了。”
  陈潇凝她半天,面上表情很奇异,停留在要哭不哭的中间值上,伸手擦了把路思澄的脸,他脸上还带着先前摔出来淤青。
  路思澄侧头在她掌中蹭了一下,带着点眷恋的意味,“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
  他说:“那会我好像才六七岁吧,想跟隔壁的小姑娘玩,结果人家不搭理我。你说好看的人都喜欢花,带点漂亮的花去人家就愿意理我了,然后有天中午趁着姨妈午睡,你带着我溜进来偷折阳台上的茉莉花,也跟这会一样。”
  那年盛夏,尚还年轻的姨妈躺在床上午睡,床头老式台扇轻摇,屋外蝉鸣阵阵。两个小孩偷偷摸摸溜进来,蹲在阳台花丛前,脑袋挨在一处,嘀咕着哪朵花开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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