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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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就该如此。
  这才是他成为单于后应该听到的拥护,而不是先前那些“冒顿单于为什么不帮你”的可笑质问。
  只要汉军再为攻破匈奴大营,拿出些迂回作战的态度,他便能将汉人懦弱的脾性再向军中宣扬一番。
  在这本就是他们这边更擅长作战的草原,他要怎么输?
  可当他的大军刚刚整合在营地之前时,卫青的中军主力已向前推进了数里。
  他在前进迎敌,卫青的动作竟是更快。
  他也毫无一点迂回至侧路进攻的意思,发起的,赫然是正式相斗的信号。
  汉军尚且未至,咚咚擂响的战鼓,与全力进攻的号角,已经传递到了伊稚斜的耳中。
  “怎么可能?”伊稚斜面色一变。
  但让他没想到的,何止是卫青强势的进攻态度。
  匈奴这边,为了尽显己方骑兵数目的优势,已令一批精锐向着敌军耀武扬威去了。
  卫青冷眼看着这些停在了射程之外的匈奴骑卒,看着他们举起长刀,呼和出了一个个野蛮的音节,没有半点被激怒的征兆,只是举起了手,发出了另外的一道号令。
  “发!”
  这不是士卒向前进发的信号,反而有着相当一批士卒在此时坐在了地上,将弓弩平放在了面前。
  左右脚都放在了踏张的机括之上,挂上腰钩,随即手拉钩索两脚前蹬,整个人都紧绷着发力到了极致,才堪堪将弓弩拉开,令弓弦紧绷。
  弓弩嘎吱作响,幸好弩廓已从木质换成了铜质,扛住了这巨大的张力。
  箭矢,已在弦上!
  一里距离外的匈奴骑卒,其实看不太清楚这边的动作,只能看到在他们尽显野性与武力的呼声面前,汉军停下了他们的脚步,还有人坐了下来,仿佛是行军疲累,要在此时歇脚。
  却还没等他们发出一句嘲笑,已听到了一阵阵“崩”声。
  箭矢,离弦而出!
  当先的匈奴骑兵倒抽了一口冷气。
  箭矢拔地而起,跃入空中,刹那间就已直扑面门而来,竟是比之汉军边境常见的守城弩,还要更快更远。
  “散开”二字还没能来得及喊出口,已有数十支弩箭,窜行到了他们的面前!
  数名匈奴骑兵发出了一声惨叫,被这迅猛非凡的弩箭贯穿了身体,直接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摔跌下马。
  侥幸躲开的骑兵,也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自己的同伴,各自费了一番工夫,才稳住了身形。
  也正是这“一番工夫”的间隙,已足够汉军士卒填补上弩箭,向着敌军再度发射出去了。
  汉军士卒的额上热汗直冒,咬牙发力之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他用尽了力气往后一倒,确保手中的弓已拉开到了极致,这才松手,发出了第二支弩箭。
  这以腰力脚力发动的强弩,根本无法像寻常的弓弩一般对上刻度,只能凭借着他们的经验,选定了发射的角度。
  他猛地直起了身子,一边接过了同伴及时递来的箭矢,一边目光炯炯地向着远处望去。
  一支应是他发出去的弩箭,直冲一名调拨马头的匈奴骑兵而去,悍然贯穿了他的头颅。
  “好!”
  干得好!
  可惜他听不到匈奴士卒落马时发出的濒死哀鸣,因为在近处,有其他的声音,掩盖住了远处的动静。
  卫青发出的“强攻”号令,指示的可不只是这些发弓不易的强弩,还有一批原本跟随在军中运送军资的战车。
  长两丈,宽一丈四的战车,开在草原上时,只要走对了路,便绝不会显得笨重,反而是运送军械的好载具。
  而现在,它还有了另外的用处。
  为其立盾蒙盖,它就成了运送士卒开道的神兵!
  卫青甚至觉得,可以为其改个名字,叫做武刚车。
  只因战车结队,赫然变成了一座向前推进的营地屏障。
  不过此时,随同战车被运送向前的,何止是士卒而已。
  倘若有匈奴士卒能距离这些战车更近的话,应能听到,在战车的挡板之后,还传出了一阵绞轴牵拉的机括之声。
  匈奴骑兵满心以为,当汉军的兵马向前冲击时,那些强弩必然要防止误伤而停手,他们距离战车又还有一小段距离,臂张弩没到出手的时候。
  却见那一行战车的盾挡之间,嗖嗖发出了一连串的箭矢。
  一名匈奴士卒刚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挡住了一支箭矢,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反应惊人,就已骇然看到,几乎就在他的盾牌被震开的下一刻,还是在那相近的位置,一支箭矢直冲他的眉心,毫无停滞地扎了进去。
  隆隆向前的战车,变成了人力绞轴连弩的发射之地。
  哪怕它们在移动之中的发射,其实很难保证精准,后发的箭矢也远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但它们对匈奴骑兵造成的恐慌,却是难以言喻的。
  而最受震撼的,莫过于伊稚斜。
  卫青强势的战车冲阵,强弩开道,与他的猜测何止是背道而驰。
  他已能感觉到,在他的周围,一众匈奴士卒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他听到了汉军发出的第二道进攻信号!
  先前的得手,已燃起了汉军北上出征的信心。
  面对着大乱的匈奴前军,卫青毫不犹豫地令手持长兵的步兵随同战车向前行进。
  在边境的游击作战中,匈奴人策马逞凶,那叫一个来去如风。
  可在今日这样的交战中,有前面的铁盾武刚车作为屏障,步兵的优势完全能够展示出来。
  苏建这位校尉,就已领兵冲了上去。
  匈奴人骇然地看到,在那一众会发连弩的铁皮疙瘩之后,是一批披挂严整、长戟锋利的步兵。
  后面的一颗颗头颅涌动,让人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装备。
  但那一个照面间就完全藏不住的精气神,伴随着士卒脚步的沉闷声响,让谁也不敢怀疑,甲胄齐整的汉军士卒,会否仅有第一排。
  战车也已撞了上来。
  “反击,反击啊!”
  零零落落的箭矢,撞在了战车的前挡,又坠了下来,完全不能与汉军发出的三轮箭矢相提并论。
  长戟却已窜出了战车的缝隙,向着退避不及的匈奴骑兵砍了过去。
  那句反击的号令,顿时变成了狼狈落地的惨呼。
  而在后方的伊稚斜,更是迅速地将“反击”二字,吞咽了回去。
  反击,怎么反击?
  以匈奴骑兵众多的优势,他其实应该在这时派人从左右翼包抄,向着卫青发起攻势。只要能解决掉这位主将,汉军此刻汹汹来袭的战意必要大打折扣。
  可是那卫青明明在今日表现得异常激进凶狠,咄咄逼人地将前军向前推进,仍老练地让一部分战车在步兵推进中向着侧翼呈圆弧散开,也恰恰堵死了伊稚斜的路。
  沉闷的打击声,锋利刀刃入体的声音,臂张弓出箭的响动,战车的轰鸣,以及战马的嘶声,组成了一支充满血腥味的战歌,直冲他而来。
  “营门未破,还有拦阻,让弓手就位——”
  “单于,你看!”
  伊稚斜的话未说完,他的亲卫随从已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随即看去,就见数架武刚车齐齐而来,却不是带着那绞轴连弩,继续杀伤他的士卒,而是不知何时,已在车中点起了火,向着此地冲来。
  他本就是要很快拔营南下的,怎么可能在这单于大营的周围修建壕沟呢?
  这些战车不会遭受阻挡,就能冲到他的面前。
  不,甚至不必行得这么近。
  当跳动的火光映入伊稚斜的眼帘时,他已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经历的那场伏击,再如何劝说自己镇定,也要乱了阵脚。
  他脱口而出:“撤——撤兵!”
  可在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又已经后悔了。
  在这平坦的战场上,撤兵是什么很好的决定吗?
  他可以留守一部分人在营中,依托营防扛住汉军,为其他人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
  汉军的骑兵却还未动呢?
  他又真的敢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批才质疑过他单于身份的人吗……
  但号令既下,他也再无法改变。
  哪有先说撤兵,再说进军的道理!
  ……
  “大将军……”
  “大将军,匈奴退了!”
  “他们退了!”
  匈奴单于撤退的动静,怎么也小不了。
  随着伊稚斜的撤兵号令发出,正与汉军缠斗的匈奴士卒,当场就斗志一减。远道而来正为诛敌的汉军如何会错过这样的一刻,直接将人捅穿,取了性命。
  接连响起了一阵阵得手的欢呼声。
  但他们可没满足于这个战果,都已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卫青。
  战场之上,士气此消彼长,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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