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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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面之下的眼睛在动,流转着各处汇聚而来的灿金色,嘴唇在动,发出着有节律的唱词,竟是让人一时之间分不出,此刻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连祭文都懒得自己来写的刘稷,是还魂再生的刘邦,是驱傩大典的主持方相氏,又或者是其他的人。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站在了这最是醒目的高台上,在先前一出出鼓乐推行而上的祭祀氛围中,真正意义上的闪亮登场。
  没人会怀疑他的声音里,没有非同寻常的力量。
  就连刘稷自己也肉疼得厉害,为了让自己的主持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他直接把那时间不长的【文曲附体】效果,给用在了身上。
  而后,他与那些僮巫一并,来到了祭坛跟前,扮演的正是负责驱逐疫鬼的大巫方相氏。
  正如他早起时所说的那样,他并不需要和刘彻一样穿戴帝王的十二旈冕,但他有另一种方式,让自己的衣着依然脱颖而出,与刘彻分庭抗礼,以便扮演这个祖宗的身份。
  那就是大巫的衣服!
  在同样的玄衣朱裳以外,披着的是一件熊皮,手中握着的也不是刘彻所佩的黄金宝剑,而是一支长戟,但最为明显出挑的,还是他脸上戴着的一张黄金四目的假面,完全盖住了他的面容,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因为脸上的失态而被人揭穿。
  可这副打扮,因此刻的古朴唱词,落在刘彻、落在那些朝臣的眼中,却俨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那是太祖陛下?”有人低声问道。
  话刚出口,便已被旁边的人一瞪:“还用说吗?”
  能让刘彻都站在台下,放弃了自己主持祭天仪式的,除了太祖又能有谁?
  再看身形,也分明与那一众朝臣曾在朝堂上见过的模样并无区别。
  那双位居万人之中也不改色的眼睛,更不是寻常人能装得出来的。
  “可他为何要以这种打扮出现,而不着帝王冕服?又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恐怕是因为,不可说。”
  还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这也是为何祖宗会在那次朝会后说,希望自己的出现只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于史官笔墨,可他既已答应了曾孙,要主持这场伴随天罚而来的祭祀,便怎么都要留上一笔的。
  那么,换一种方式呢?
  他既不想顶着“刘稷”的脸,站在圜丘祭坛的顶端,让一个并无继承大统权力的小辈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错认帝王,又无法恢复到属于先祖刘邦的那张脸,主持这场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干脆就不露脸吧。
  只需要顶上方相氏威严十足的黄金假面,就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
  这就是他给刘彻,给今日大汉的答案。
  黄金假面似乎放大了声音,也让这种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加空灵的节奏,倒是让刘彻都险些没认出来,刘稷所吟唱的,还是他写的祭文词。
  改了六遍才通过的祭文!
  “撞黄钟,开大吕,开阊阖,与天语——”
  与天说什么?自然是说汉室至今七十余年,已是稳坐定鼎中原的统治之位,又经前几代帝王休养生息,恳请天道赐予福泽,让百姓享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这位“方相氏”愿为子孙领路,规范礼仪政令,敬献五谷于社稷土地,祈求大汉得以延续,边境祸患也随之祛除。
  说愿今朝“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说——
  “来来来,拿着这个。”
  公孙弘都已沉浸在了那令人脊背发颤的祝词之中,只觉先祖立于祭坛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垒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尽,料来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着远超于往年的奇效,却忽然被人拿着一盘猪头,送到了他的面前,惊得他当即往后一仰。
  再一看,那猪头的后面就冒出了一张对他来说还算熟悉的脸。“桑弘羊,你这是干什么?”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没听到太祖陛下刚才的那句话里说的吗?就是那句上下传节,福寿同归。”
  “然后呢?”公孙弘一边不敢分神,错过刘稷口中的每一个字,一边见缝插针地向着桑弘羊迅速发问。
  桑弘羊啧了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这便是这祭祀的下一步了。太祖陛下说,既要上下传节,那就应当从与会的各种人中,选出一位贤能的代表,由他们向上天敬献此次的三牲五谷之礼。”
  “陛下自是贤人,但作为社稷之主,他不应只献三牲之一,而应捧五谷,敬苍天。”
  公孙弘迅速地向着刘彻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盘,上设五谷陈酿。
  “那我……”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各取三牲其一,将其送至石台之上。你的位置,在那儿。”
  公孙弘几乎当场就想摆手推脱。虽然他的为官之路看起来很是传奇,所倡议的也确是仁政之说,但上面还有薛泽这位朝堂宰相,他怎么都称不上是“朝臣之贤”才对。
  可桑弘羊已是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完全不给他以反悔的机会,就让他离开了原本的队列。
  他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头了,否则耽误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诡异的安排,为什么不在祭祀典礼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动进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对他有此安排!
  公孙弘硬着头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余光里察觉到,像是他这般尴尬得想要藏进收割的麦子里,或者干脆遁入土中的,还有两个人呢。
  鲁王刘余捧着个装有牛头的托盘,表情比之刘不害还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来传讯的主父偃所说,这个诸侯之贤,原本是想给他那位平日里只好雅乐正音的父亲的,但他父亲赶巧就在今年过世了,由他继承王位,并来京中陈情,那就劳烦他代劳,走这一趟吧。
  不过,这两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脸色怎么都要比那最后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贤,诸侯之贤,百姓之贤。他代表的,正是最后一方。
  说是前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不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为最佳,但既然河内早有传闻,郭解义气过人,侠肝义胆,还能被梁王请为兄弟的老师,必定能应得起一句“百姓之贤”,就由他来担任这最后一方,将羊头送至祭坛南面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孙弘一样,并不想干一份如此显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乐仍在作响,震得人心血沸腾,不禁惶惶,他也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端着盘子走一趟罢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为百姓之贤,或许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么,为了刘邦主持祭祀的颜面着想,也不会对他发起清算的。
  对,就是这样!
  可他背对着祭台,向着南面走去,与所有的与会之人背道而驰之时,他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原野,而是一处能将他吞没的泥淖。
  这让他向前行进的脚步,都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
  可是这种危机感,又好像仅仅是他的错觉。在他走向的石台方向,用于摆放祭品的台面上,已先被风吹来了几支零散的麦穗,在穿过小树缝隙的日光里闪闪发亮,只等着祭品摆放到它的上面。
  他却没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刘陵已是蓦然变色。
  不对,情况不对!
  黄金四目的假面模样凶残,更因刘稷的身份愈发令人不敢直视,可在这祭品送往四方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了下来,驱散了几分早前的庄重,也就让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面具之下,一点因为嘴角上抬,而浮现在缝隙中的面部肌肉变动。他在笑!
  一蓬星火,从圆台四周泼洒而起,虽在白日,也异常鲜明发亮。
  而在这火光之中,刘稷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说出的似是一句与先前“福寿同归”主题一致的话,又好像是一句额外冒出来的唱词。
  “……来者来,去者去,贤者生,恶者死。”
  “三牲献,五谷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着大鼓,跳着舞步,重复起了刘稷的声音,却不是重复的那句三牲五谷,而是前面的一句。
  “贤者生,恶者死,来者来,去者去。”
  刘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仅是她,应该说,就在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弯腰,将托盘放在了石台之上。
  在他的背后,火星坠地,绽开了一朵红莲,消隐在了土地之间。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那不是何处的锣鼓,又敲响了一声,而是一道炸雷平白响起在了晴空之间。
  这道平地惊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开了土地,就这么把郭解吞没在了当中。迸溅横飞的泥土中,还抛出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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