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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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就得了吗?”吾丘寿王回问道。
  听出他话中确实没有问责的意思,刘襄挪了挪落座的位置,面上自在了些。“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能为郭解而来,此人对朝廷的威胁,就没我所想的那么小……”
  “何止是没有那么小。他今日能煽动游侠儿替他除掉说话不好听的人,又怎知明日不会揭竿而起,闹出什么围杀府衙的义——举呢?”
  刘襄听得明白吾丘寿王那“义举”二字里的嘲讽意味,眼帘动了一动。
  就听使者继续说道:“昔日高皇帝与朝臣共同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这汉家天下,当由陛下、吾等朝臣以及您这样立场坚决的宗室共同守护,若不想天下动乱再起,必要将有些祸端早日铲除。能在河内有这般名望,却做的是养门客以自重的事情,这郭解怎么不算一位分量极重的有心之人呢?”
  梁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抓住了吾丘寿王的手腕:“那陛下既然有心清算于他,先将人调离河内,请去长安,或许很快就能将其发落,我该怎么做?我于他到底有今日的邀约,他还将与我胞弟结为师徒,会否有外人从中挑唆,将这罪责也一并归到我的身上!”
  这就糟了。
  吾丘寿王连忙出言安抚:“您只是被他的名声骗了,言行举止,无不在显示从陛下诏令的遵从,以及对兄弟的关切,哪里就到了要被他连累的地步。不仅陛下,就连高皇帝,也得对您的配合予以嘉奖。”
  刘襄缓慢地又点了一下头。
  对,对,这是朝廷有意,借着把郭解调入京中,敲打那些与他一般在地方上逞凶的豪强,他这凡事配合的乖顺子孙能有什么错?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演好这一场诸侯邀约的好戏罢了……
  或许这“成也名望,败也名望”的情况里,还混着些对他的敲打,但也确实不必在此杞人忧天,担心些没必要的事情。
  当仪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队伍拦停时,梁王与天子使臣一并行出车舆。
  众人看到的,便是一位举止温和,仪表神态俱佳的年轻人,向着另一边的郭解给出了诚恳的邀请。
  “……这位坐拥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令人惊叹!”
  “要不怎么说先帝和当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说起来,与这位仪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侠倒是……”
  倒是显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难怪早年间曾做过盗墓倒卖的勾当。
  只不过这话,在这几年间已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都已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只作腹诽,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说什么呢,郭大侠是以人品取胜,怎可胡乱评点外表如何!”
  “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觉今日种种令人敬羡!”
  “……”
  直到刘襄握着郭解的手,请这位有德者与他一并起行,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却又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自河内席卷至洛阳。
  身处漩涡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几句梁王的问题,终于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
  他揉着自己僵硬的脸颊,发出了一声郁闷的长叹。
  只在转头看向与车马同行的几名忠仆时,才隐约闪过了些满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不能孤身入京。
  亲自见到梁王,也证明了他先前的一些判断。
  梁王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觉到,对方的礼遇之中,分明透着些说不上来的疏离避让,与梁王同行的吾丘寿王表面敦厚,却又好似暗藏玄机。
  这不是诚心相邀应有的表现。
  如此说来,他就必须要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与梁王的结交或许也不全是坏事,那么他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寻到脱身的机会了。
  可他即将跟从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还得跟从太祖学习,说是位处天下风暴的中心,也毫不为过,若真走到了刘稷的面前,他还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吗?
  郭解思忖,既然改变不了当下隐有失控的局面,有没有可能,先让人去接触一下当中最大的那个“变数”,进而得些机会呢?
  正好,刘稷不在长安,而在长陵。
  作为一名河内地界上的地头蛇,他的手伸不到长安去,却有可能,在长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长安,就真处处受制了。
  ……
  长安更漏将尽,天光未明。
  刘彻早早起身,披衣坐于案前。
  借着夏日早现的一缕幽光,与案上的烛火,他认真地看过了各方送来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两封上停留的时间稍久一些。
  一封是卫青自北方送来的信报。
  刘稷的种种行动,虽然都让刘彻一次次相信了他确有先祖之能,但事涉边关,涉及与匈奴之间的交锋,刘彻不希望再有侥幸、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变得更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韩安国,让他增设守备,重新启用李广,让他即刻赶赴右北平,对刘彻来说,是不够的。
  他还对卫青发出了一道关键的诏令,那就是抢先一步,伺机探寻匈奴的动向。
  这几年间,匈奴的有些习性已渐渐固定了下来,也逐渐为他们所知。
  这草原上的“悍匪”,大多时候都在逐水草而居,游荡于漠南漠北,以及大汉的边境,但一年之中,他们往往会有三次相聚。
  一次在岁正,各大部落的首领齐聚单于庭,举行一次碰头议会,并行祭祀之举。
  一次在五月,聚于龙城,也叫茏城,规模颇为盛大,祭祀祖先与鬼神。
  一次在九月马肥兵壮之时。
  对于匈奴来说,龙城并不是个固定的地点,九月的秋聚也大多不在同一处举办,只是因抄略边境便捷,多会于一个叫做“蹛林”的地方。
  卫青的来信,就是对此事的说明。
  他认为,要判断高祖所言真假,可以利用这项习俗。
  如今尚在六月,距离匈奴的龙城之会尚未过去多久,以卫青曾追击入胡市的经验,有机会找得到今岁五月的聚首之处,再凭借牧人骑兵迁移的线索,判断他们之中最有进攻性的一路在后半年的动向。
  如果先有预知,他们会向辽西方向靠近,那么在追溯行迹上,会比全无线索,没头脑地搜捕,起码容易一些。
  只是还需要陛下再给他一点时间。
  刘彻的批复,是一句简短有力的话——相机行事,事急自决。
  另一封,便是长陵那边的来报。
  刘彻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
  比起卫青那封踏实得有理有据,更有相应行动的回禀,长陵那边简直是在魔幻剧场。
  什么叫,太祖刚至长陵,就扛着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还顺便给正在长陵便殿中搬运物事的众人,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隔空取物,让三十六枚袅蹄金,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说法,是让沟通阴阳之物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学,刘彻也想学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气,没将这当中的奥妙说出来,就如刘彻至今也还不知道,那稳固神魂的药方,到底是怎样的配比,真是令人遗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个没能尽知内情的晚辈,有些人就当真是个笑话。
  刘稷闭关,有一批在长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门去,想要为还阳的太祖效力,却被霍去病带人查得,他们之中有些人,近来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钱财。
  霍去病以刘稷闭关为由,将其中一批驱赶离开,一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等刘稷现身,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实际上是令人顺着线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刘彻一瞧见霍去病这来信中说的,此事多亏李少君提点,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测人心的伎俩,把他都给骗过去了,现在倒是仗着刘稷拿他有用,在这儿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让人恼火。
  正好有这手长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这么撞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宣泄一番怒气。
  不过说来也有些奇怪啊。
  刘彻将这封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的违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话上。
  霍去病写道:【太祖步履登山,携酒而行。】
  刘彻皱眉想着,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来说,是不存在什么冒犯一说的。
  那刘稷干嘛非要走着去爬山?
  长陵之上多为缓坡,大可纵马而行,还能省些体力。
  再一细想,刘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从他见到刘稷开始到如今,他就没见过刘稷骑一次马,也没见过他真正拔刀动武。可一个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终于得到了一具年轻的身体还阳之后,能这么忍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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