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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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是那郭解先遭天罚,朝廷再去查证他这历年所为,还会不会令人存有疑义?”刘稷又问道,却显然没有向刘彻解释天罚为何的意思。
  刘彻脑中在一瞬间闪过了数个想法,只变成了一句话。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不仅不会,还必以浩荡之势传遍天下,令朝廷往后迁移豪强入陵邑少些阻力。”
  “那不就成了?”刘稷反问。
  刘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不就成了吗?
  在吾丘寿王和李广没能及时发难波及郭解的情况下,刘稷所提出的这一串方略,恰恰就是最佳的解决办法,他又何必追问,祖宗的天罚之术从何而来。若是此法活人学不得,难道他还要去死一死吗?
  再者说来,这天罚究竟有多大的效果,只怕还要到秋收之祭上才能看到,现在多加盘问,反而显得他沉不住气了,不必非要现在就全数知晓。
  “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费心算不上,最多就是改改祭祀的仪式。”
  刘稷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无声地比了个耶。
  成了!
  他这几日间,在刘彻面前当着一个挑剔的甲方,把他的祭文屡次打回去修改,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想办法修改仪式,规避开那些他所不了解的“祖制”,顺带从刘彻这里再旁敲侧击,得到些讯息。
  可惜,他除了知道祭文这东西好生拗口,感觉脱稿背诵能要他小命之外,其余的也没能知道多少。
  谁料这第三次修改,居然遇上了个意外之喜。
  郭解的信仰者刺杀吾丘寿王不成,反而招来了刘彻对这地方豪强的厌憎,而刘稷的“出手”,也就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也经由此事,让刘稷自己看到了打岔搞事的希望。
  既要主持天罚惩戒,流程有变,也就有了解释!
  他可以改了。
  刘稷心中狂喜,却努力没在脸上表现出分毫,而是在众人仍各有思量之际,忽然站起了身,信步走到了刘彻的案前,放回了那卷吾丘寿王急报,顺手就抄起了刘彻写完的第三版祭文,直接当场翻阅了起来。
  曾为太子伴读的桑弘羊眼皮一跳,怎么看都觉得这场景格外眼熟。
  仿佛是……刘彻被太傅批改作业的场面。
  可陛下还是太子时,便已展现出了他那分外聪慧的天资,无论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还是精读经义的感悟,他都写得十拿九稳,唯独现在,在这位手握“天罚”的先祖面前,在那一贯稳如泰山的姿态中,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彻搁于膝上的手,蜷缩收拢成了拳头,抬眸看向了刘稷的脸。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来轻巧的天罚二字,究竟是在此地,丢下了怎样的一出霹雳,于是在给出了解决之法后,已将注意转向了另一件未成之事,也便是刘彻替他完成的祭文。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我是希望让你拿捏住谦逊与自信的分寸,倒也不必如此规规矩矩,平白少了几分英雄气。”
  刘彻面对天罚得忍一忍,面对这句却属实不想忍,脱口而出:“何为英雄气?”
  他是皇帝!一向只有朝臣来揣测他心思的时候,何曾有过这样别人说话语焉不详,来给他布置任务。
  若不是眼前这位确有真本事,他的耐心可能都等不到这第三版本答卷。
  这次更有朝臣在侧,干什么这么不给他面子。
  哪怕像主父偃这等乖觉的,已是瞥开了目光,做出一派魂游九天,全未听到的样子,他也非得问个明白!
  刘稷倒是想说,他最尊敬的英雄气,尽在那首“秦皇汉武,略输文采”之中,但这话用在此刻实在不合适,还是换一句吧。他看着眼前这篇遵从汉赋的佶屈聱牙之辞,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句合适的诗,更巧的是,这首诗的作者,也是一位皇帝,一位真正打过仗的皇帝。
  “何为英雄气?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如此而已。”(*)
  刘彻一怔,手却顺势抬了起来,接过了刘稷递回来的那份祭文。
  “再改改吧。改不出来,我就去念大风起兮云飞扬了。”
  刘彻:“……”
  那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身份!何况,他也似乎听明白,刘稷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份文书了!
  他需要的不是连篇累牍的夸赞、许愿,不是仪仗如何,场面如何的吹嘘,也不是对天地社稷诸神过分谦恭的恳求。
  但好像也确实是利落而威严的话,更适合这位风雨飘摇中奠定大汉根基,又在将近七十年后重回人间孤身行路的——
  帝王。
  他也没因自己提出的破局之法居功,在留下了这句点评后便已返身离去。
  刘彻有些说不上来的唏嘘,无端在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后世的子孙,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和刘稷相比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可再一想,他现在都还没到三十岁,这意味着他作为一名帝王的光辉伟业,才刚刚拉开了一道序幕,那又何必在一切的开始,就去遥想结尾呢。
  他转头问一旁的霍去病:“怎么没追上去跟着他?有话想问我?”
  和死而复生的先祖相比,他肯定是算年轻的,和霍去病相比,那他又成长辈了。
  用不着多费力都能看得出来,霍去病的脸上藏着话呢。
  霍去病没否认:“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准允我加入郎卫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多学多看,若有所得就来问您。”
  “对。”
  这不仅仅是他这个辈分上算姨夫的长辈,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辈给出的关照,也是他出于自己的需要,将自己的可用之才早早栽培起来。
  刘彻当下撇开了对于先祖豁达情怀的羡慕,问道:“你想了解些什么?”
  霍去病认真问道:“若是这烧毁诏令之举,不是由太祖说出的,而是由其他人做出,也是您认为合适的办法吗?譬如,调令从简,行军从速之类的破格之举。当日听太祖说起,他的兵法之道,对于匈奴难起作用,欲擒贼首,需以鹰击之道,故而有此一问。”
  刘彻没太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若你真觉可行,便是放手一搏,烧了那诏令又如何?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可告诉你。你舅舅卫青,是在我那上林苑的骑卒对练里杀出来的,又在边地真刀真枪地干过几场,你却没有。现在说大话谁都会,别到了战场上哭鼻子。”
  “我才不会。”霍去病抱拳,向刘彻行了一礼,大步向刘稷的方向追去了。
  刘彻望着这年轻人还有些跳脱的背影,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因这年轻人的胆气卓著,忽而有些宽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一旁说道:“拟诏,传讯梁王!”
  让梁王去为他那将赴长安孝敬祖宗的弟弟,请一位好老师。
  ……
  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梁王刘襄,若是让刘彻来评价的话,一句也就够了。
  不肖其祖父。
  他的祖父梁孝王刘武,因是窦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备受偏爱,也养成了他飞扬跋扈,专横异常的表现。虽在七国之乱时为朝廷屏障,抵御作乱的诸侯有功,可他的举止,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
  梁国地广膏腴,拥有四十多座城池,食邑收获无数,他竟还不满足,在国中大修林苑,招揽豪杰,出入仪仗几乎比肩天子。
  刘彻更不会忘记,在他的异母兄长刘荣被废黜太子之位后,一时之间,兄终弟及、立梁王为太子的声音再度出现于朝堂上,梁王更是丧心病狂地派人刺杀反对他继位的十余名大臣,也终于招致了景帝的打压。
  他也终于在自己没能继位的事实面前郁郁而终。
  可这位年轻的梁王,为人就没那么张扬了,甚至因为年少袭爵,祖母与母亲又偏爱幼子的缘故,性情上懦弱了些。
  就如此刻,耳闻他那王后任氏摔门而入,他一个哆嗦,笔下便晕开了一道墨痕。
  任王后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要他评说个道理,却见丈夫将笔一搁,先往后挪了半寸。
  “……”
  她嘴角一扯,也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干脆先闷闷地在席上坐了下来。
  “您是梁王,拿出些梁王的架子来成吗?京中都来了消息,可以准允您不必将封国四十城分与兄弟,那太后来闹的时候,也别这般畏畏缩缩的,反而显得是我们做了坏事,没有底气!”
  刘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可是,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并不差,为仁孝之道计,把封国分出十城来给兄弟,在长辈那里也就有了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任王后拔高了音调,“你以为割让十城就是交代,是在执行陛下推恩诸侯的新令,她们却未必领你的情。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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