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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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胜是什么人?他是先帝的贾夫人所出的儿子,序齿在刘彻之前,乃是当今天子的兄长,又因颇为受宠,受封于富庶的中山国。
  也唯有这样的身份,才敢作为诸侯代表,在刘彻面前诉苦。
  按照辈分,刘稷应该称呼他一句中山王,或是叔父,怎么会是一句“刘胜听乐而悲”。
  偏偏刘彻在旁并未纠正这句话,刘陵也不便在此刻发声。至于同在此地的廷尉府二人、詹事郑当时以及市肆官员,就更未有一言。
  刘彻抬了抬唇角,开了口:“这话说得不错。”
  他权当没看到刘稷那“曾孙我能骂你们不能骂”的“慈爱”眼神,顺着刘稷递出的梯子,就爬了上来。
  刘稷早前就在话中提到,他对刘彻将欲推行的推恩令知之甚多,还疑惑刘彻为何没尽早将其付诸实践。
  那推恩令固然是瓦解诸侯势力的阳谋,在明面上,也得说成是对各方宗室处理家务事的恩赐善举。
  刘彻要的,也就不会是今日借着李少君一事,对着淮南王一并发起清算,而是趁机再对外演一场合家欢的大戏!
  有个眼力毒辣、行动果决的祖宗与他一唱一和,倒不是一件坏事。
  “诸侯之中,有人如你父亲淮南王一般,不通战事专擅文墨的,便为朝廷献上《鸿烈》一书,有人如我兄长江都王一般,胆色过人勇烈忠心的,便主动请缨,为朝征战。昔年先祖定白马之盟,正是要保刘姓宗室共有天下,彼此守望相助,朕也自当倚重至亲之人,更望诸位能为我汉室兴盛添砖加瓦。”
  他顿了顿,提醒道:“刘陵,一名方士为求脱罪的随口一言,不必放在心上。”
  刘陵哑声,应了一句“是”。
  这一句“是”字,说得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刘彻这“诸侯文武兼备,可为大汉股肱”的态度,若在今日传扬出去,人人都要夸他一句贤德宽厚,可她父亲,却势必要再丢一次脸。
  那“不通战事专擅文墨”一句,看似是再对淮南王聚集门客编书的善举予以褒奖,实则分明是又强调了一句前者!
  七年前,闽越与南越国相争,刘彻以大汉乃是天朝上国为由,派遣大行令王恢等人出兵调停。淮南王刘安势头正盛,便向陛下上书,批判此次动兵。谁知那两方小国听闻朝廷大军将至,当即罢手停战,还给了刘彻分立新王,插手此间国政的机会,直接把战报,变成了打向淮南王的一巴掌。
  说一句淮南王对战局的估量不足,甚至是不通战事,也并不为过。
  可这也意味着,再丢一次脸面的淮南王,距离那个位置,已经越来越远了……
  刘陵垂头,向着刘彻又谢了一次恩,心中全无没被因此拖下水的庆幸,只有一种纠缠在心头的危机感。
  今日之事,她必须尽快想办法传讯告知父亲,在淮南国中早做准备,另想一番办法。至于坏她好事之人,更要……
  “李少君!”
  接到刘彻示意,廷尉赵禹厉声开口,“你诓骗众人,借此牟利,献丹害人,今日为求脱罪,更是有意攀咬,理当罪加一等!你还有何话好说?”
  李少君:“……”
  话锋又转到他这儿来了!
  李少君面白如纸,只恨自己没有真才实学,不能算出自己今日根本就不该出门,以至于遇上了个要命的人,落得这般结局。
  他虽在长安城里混了几年,但仍听不明白刘彻刘稷以及刘陵话中的机锋,只知道这群姓刘的因为此事来了个合家欢的收尾,田蚡之死不再被归咎于陛下,翁主刘陵也在当中极其无辜,因陛下一句话而不再细查,那他呢?
  所谓的罪加一等,在近年间廷尉办事愈发严苛的情况下,和即将把他处以极刑有什么区别!
  若早知如此,他宁可是被刘稷打死,直接死在那酒肆之中,也不该承认他是假的,起码还死得痛快些。
  他一抬眼,也果然对上了刘彻肃杀的目光。
  淮南王之女刘陵在京中尚有用处,但这个连他都敢骗的方士,绝不能再在他的面前出现。
  “左道迷惑百姓之罪,欺君罔上之罪,毒杀国舅之罪,廷尉府尽快查办落实,找清罪证,届时于东市处斩,以告诫京中众人,莫要寻此投机取巧之道!”
  董仲舒上书谏言,“王者配天,谓其道”,所以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刑法应于秋冬举行,虽说如今仍在夏日,但距离秋冬也不算太远了。不出两月,这骗子就该弃尸东市,让天下人都引以为戒了。
  想到这里,刘彻心情更好了不少。
  可对李少君来说,这就是一句死刑宣判之言。
  他本就冷汗密布的后背,已彻底洇湿,从他这一把老骨头里,他也闻到了一种渐逼近的死气。
  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没有直接晕厥过去,仍在试图寻觅着最后的一点机会。
  但有天子的这句宣判,其他的话原本就没那么重要。
  他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作响,让他仅能看到周围的人张嘴闭嘴,却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
  前面的赵禹说话连贯多了,应该是在宣判。
  左边的刘陵对他投来了一道嫌恶的眼神,与一旁的侍从说着什么,大概是要检查府邸之中,有没有被他塞入栽赃之物。
  右边的刘稷则看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说实话,李少君原本是不敢看这个罪魁祸首的,生怕又在突然之间挨了个拳头,但他已无生路可言,又为何还要顾虑这些。
  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发觉,刘稷的口型中,接连夹杂着几个相同的,像是在对他做出示意。
  李少君强撑着一双发肿的眼睛辨认,终于认出,他在比划的口型。
  “宣……传……”
  宣传什么?
  宣传长安贵胄慧眼如神,揭穿了他的假面?
  宣传陛下天威,自有人为他扫清障碍?
  宣传试图通过捷径来长安谋求富贵的,都需要记住他这个典型?
  还是宣传丹药并不能成……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递上来的暗示,简直像是对他这个将要溺死之人而言的一根救命稻草!不管怎么说,他都要试上一试。
  “陛下!陛下且听我一句!”李少君挣扎着起身,转向刘彻,“将我处死,弃尸东市,确是警醒众人之举,但一人之死讯,又岂能传扬天下。陛下之车马信使,应当传达更为紧要的诏令。不如……不如让草民戴罪立功,向天下人展示这等用于伪装的神仙技法,让乡亭之间都知陛下需要真正的人才,而非我这弄虚作假之辈……陛下……”
  刘彻懒得多听。那李少君的垂死之言确然动听,但他更不喜欢留下一个长脚的祸患,让将来有人说他放走了一个骗子。
  但也就是在此时,他忽然听到了刘稷压低的声音:“正好张骞出使西域也快回来了,此人确有些神神鬼鬼的本事,或许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刘彻蓦然回头:“你说什么?”
  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已是数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因一名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之言,刘彻决定向西联合大月氏,一并对抗匈奴,以解决掉这个边境的祸患,于是派遣出一支使团,从陇西出发,寻找位处西域的大月氏。领队的,就是正年轻的郎官,刘彻的亲信,张骞。
  可随后的种种,并没有向着刘彻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张骞等一行人自离开大汉边界后,便消失了踪影,仿佛是被掩埋在了沿途的尘沙之中。
  距离他出发,已整整过了十年。
  而现在,刘稷说,他快回来了。
  第18章
  “……建元三年,张骞向我请命出使西域的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做好他回不来的准备了。后面他的杳无音讯,也证明了这一点。”
  启程回宫时,因这接连的一番折腾,已近日暮。
  大道上的暑热之气,随着日落西山而散去。
  自马车半开的窗扇,间或吹入一缕尤带昏昏热浪的风,掠过车中的冰盆,方才化作了徘徊于车中的凉气。
  刘彻垂眸,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之中。
  说是说的因一名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之言,才有了随后的张骞出行,实际上,在刘彻案头的文书中,“大月氏”三个字,还要出现得更早一些。
  陆续传至中原的消息里,这批被匈奴人逼迫远走的游牧民族,充满了苦大仇恨的形象。
  那么,既有仇,有压迫,便应有了提刀的勇气,这是一套合乎情理的逻辑推断。
  只可惜,这位盟友的行踪飘忽不定,中原对疆域之外的信息,也因隔绝千山万水,极难探听到,不得不令勇士将生死置之度外,去走这一趟。
  当然,刘彻不是个喜欢仰仗于“运气”的皇帝。
  这十年之间,他力主重启对匈奴的征讨,从未将希望寄托于那传闻缥缈的“大月氏”。
  “但你小子是真会选人呐!”刘稷一巴掌就拍在了刘彻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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