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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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佣女们纷纷低头,七嘴八舌地回答。
  “药……一直是阿清负责煎的……”
  “夜里也是阿清就近伺候……少爷脾气差,我们不敢靠近……”
  “这大半个月,少爷精神时好时坏,胃口也差……”
  “看着就是老样子,谁知道、谁知道今早就……”
  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表象:
  桐生秀次本就久病体虚、断腿痛苦、心绪暴躁,一夜之间病情骤变而亡,完全说得通,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没有狰狞死状。
  没有刺鼻毒药。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外人闯入。
  一切都像一场安静、寻常、无可怀疑的——病死。
  萤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蜷缩。
  太正常了。
  正常到,每一处都在刻意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久病身亡。
  她转过身,与站在不远处的义勇目光相遇,两人眼神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想法——
  太像正常病死,反而不自然。
  闻讯赶来的桐生绫子和儿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神情悲痛欲绝,“夫君……夫君你怎么会……”
  她们哭得肝肠寸断。
  桐生秀次的头七尚未来临,整座宅院依旧被浓重的悲伤与恐惧包裹。自从萤和义勇戳破蓝火恶犬是人为诅咒后,宅邸内的恐慌并未散去,反而化作一层细密的阴影,黏在每个人的眉眼之间,挥之不去。
  萤蹲在西侧小厨房的灶台边,指尖轻轻捻起一点干燥发黑的药渣,放在鼻尖轻嗅。
  淡淡的药香钻入鼻腔,她将药渣放在干净的白纸之上,有黄芪的根茎碎屑、朱砂的细粉、远志的干枯叶片等等……几种药材还混着其他细碎的叶片,每一味单独看来都是温补安神的常用药。
  不过,萤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动声色地将药渣包好,收入袖中。
  脑海里飞速掠过这几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桐生秀次生前脾气暴戾、旧疾反复,每日早晚汤药从未间断,府内上下经手汤药的人始终固定,此外与秀次亲近,能近身伺候和接触饮食药材的人,屈指可数。
  “看出了什么?”
  义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萤站起身,缓步走回廊下,将包好的药渣递给义勇。
  而后,像是怕被廊下另一侧的佣人听见,她微微抬起下巴,踮起一点脚尖。
  身体不自觉地向他倾近,她将声音压得极轻低:
  “富冈先生,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药材本身有问题?”
  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义勇的耳廓。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泛红的眼角,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
  义勇整个人猛地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墨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贴近的温度、呼吸的气息、近在咫尺的轮廓——所有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富冈先生?”萤见义勇迟迟不回答,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足足发呆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义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平淡:
  “……太近了。”
  萤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得有多近,连忙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轻声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被别人听见。”
  义勇别开目光,看向庭院远处的树梢,耳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发红。
  他把药包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又是一瞬微小的停顿。
  “……我知道。”
  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
  两人又一起讨论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萤看向义勇。
  “我出去一趟。”
  “去哪?”义勇立刻抬眸,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我下山去一趟医馆。”萤语速飞快,“富冈先生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就可以,最快一个时辰回来。”
  “好,注意安全。”义勇微微颔首。
  第24章
  秀次的死,像一块巨石突然沉入桐生家族这个深潭。
  白幔从正厅檐角一直垂到地面,诵经声昼夜不歇,浓重的香火味也压不住空气里漫起的,那股人心惶惶的味道。
  不过一夜之间,这座原本就被规矩与压抑牢牢捆住的华族府邸,彻底失去了主心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老家主桐生宗久一病不起,躺在最内侧的卧房里昏迷不醒,整个人形同枯木。
  家主夫人桐生鹤子彻底垮了,整日跪在灵前流泪,眼神空洞。
  桐生绫子依旧是那副柔弱哀婉的模样。一身洁白的丧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她虽然也十分悲伤,但仍强撑着操持家中大小事务,安排灵堂秩序,照料一双儿女,对老家主的病情更是亲力亲为。
  佣人们低着头穿梭在廊下,不敢对视,不敢多言,生怕一句话说错,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人。
  萤几乎整日都留在宅邸之中,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邸里,可能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可越是观察,她心底的寒意便越是深重——因为她渐渐发现,这场谋杀或许干净到根本找不到任何指向幕后之人的痕迹。
  清晨,天刚蒙蒙亮,萤便悄悄离开了桐生家。她在出门前与廊下值守的义勇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出去一趟。”
  “去哪?”义勇立刻抬眸。
  “我去一趟山下的医馆。”萤语速飞快,“富冈先生你留在这里,我最快一个时辰回来。”
  “好,注意安全。”义勇微微颔首。
  萤沿着山路快步下行,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确认秀次的真正死因,这是破解整场迷局的关键。
  她的头脑飞速运转,将秀次死前服用的药材、饮食以及症状一一梳理,确保见到医师时能精准描述。
  约莫一个时辰后,萤抵达集镇,径直走入一家挂着“丹波堂”匾额的药铺。
  医师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见萤神色凝重,便将她引入内间。
  萤没有透露桐生家的事情,只以“家中亲友久病不治、突发身亡”作为理由,详细描述了死者的症状、日常服用的汤药成分和饮食起居习惯——这是她昨夜反复观察、反复确认后记下的所有细节。
  老医师凝神思索片刻,又反复核对萤给出的药材清单,眉头渐渐蹙起。
  “小姐,你确定,此人每日服用这两味药?”
  “是,早晚各一次。”
  “另一味安神的药材,也在同时服用?”
  “是,说是有助睡眠。”
  老医师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药材本身无毒,单独服用,一个补气,一个安神,都是平和无害的上好药材。可是两味药如果同时使用,药性相冲,连续服用数日,便容易积郁攻心,损伤脏器,导致急病暴毙而亡。”
  “那……这和急病暴毙能看出区别吗?”萤强压声音的颤抖。
  老医师淡淡摇头:“目前无从查证。也可能是送药之人不懂所致。”
  萤从医师那里得到确切结论后,立刻原路返回桐生家。
  ——黄芪补气、朱砂安神,单独服用无害,可若不注意剂量,长期同服会药性相冲,易积郁攻心,死状与急病猝死毫无二致,无外伤无毒发痕迹,完全符合桐生少爷的死状。
  一路上,她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一遍:家暴、华族、继承权、私生女、稚子、诅咒、蓝火猎犬、药杀、借刀杀人……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诡异却合理的真相——
  回到桐生家的宅院,萤将这些与义勇一一汇报,义勇墨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已清晰透出同一种判断:
  药有问题。
  人不是病死。
  凶手做得很干净。
  是下毒。
  萤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毒”这件事,或许是她最不能容忍的恶行,她强压住这份情绪。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冰冷刺骨的厌恶。
  下毒不像挥刀斩鬼那样直白惨烈,它藏在温吞的汤药里,藏在日常的饮食中,藏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下,阴毒、卑劣、毫无底线,令她生理性反胃。
  她死死咬住下唇,肩膀绷紧。
  ……不能失态……现在是在别人宅邸,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只是毒药……这种手段……
  为什么要用这种最肮脏的方式,夺走一条命。
  义勇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探究,以及不易察觉的在意。
  他向来很少去深入思考人心,却对萤的情绪格外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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