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小公子摇扇冷笑,鄙夷道:“给你一百两,你搬不搬?”
  “不搬。”
  邬辞云不屑一顾,硬气道:“一百两?你打发乞丐呢?”
  小公子大怒,扬声道:“我给你二百两,我就要住这里!”
  邬辞云叹了口气,指了指外面的一丛翠竹,温声道:“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是君子不可居无竹。”
  小公子眉头紧皱,恶声恶气道:“三百两!你在不搬我就让下人把你扔出去。”
  邬辞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见他们一行人人多势众,一时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小公子得意洋洋的笑声中含泪收下三百两银票,马不停蹄又搬回了自己原来的房间。
  她仔细摸了摸那张薄薄的银票,心里暗道果然京城里的钱就是好赚。
  装模作样一刻钟,轻轻松松三百两。
  原来京城里也并不都是聪明人。
  邬辞云夜里抱着包袱细软安稳睡去,第二日特地起了个大早,提前去书堂给自己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陈恺说教授策论的郑夫子是当世大儒,从前还被陛下钦点去教导珣王,性格严厉古板,一向最重规矩。
  邬辞云生怕自己哪里不小心露了破绽,所以努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待在自己的小角落里。
  郑夫子课上对众人发问:“执其鸾刀,以启其毛,何解?”
  满室学子寂静一片,对此低头不语。
  被邬辞云坑了三百两的小公子就坐在她的身旁,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被骗,他直接扭头看向邬辞云的方向,扬声道:“夫子,陈元清说他会!”
  邬辞云猝不及防被点到,她从前虽然作为陈元清的书童跟着他念过两年书,但会的不过只是皮毛,对于郑夫子的问题,她讷讷接上了下半句:“取其血膋……”
  郑夫子见此叹气道:“当真朽木不可雕也。”
  堂下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邬辞云有些不太高兴地扁了扁嘴,只觉得自己面前漂亮的砚台和柔软的宣纸都没那么稀罕了。
  坐在她身后几个学子小声议论,“没念过几本书还敢这么狂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怪不得夫子说他是朽木,瞧着便不聪明,我要是他,估计早恨不得钻地缝里去了。”
  邬辞云回头看向他们,对方立马略带挑衅地朝她挑了挑眉,邬辞云也没吭声,只是当夜回去抱着书一直读到外面晨光熹微。
  她肚子里的拿点墨水糊弄糊弄没什么学识的乡野村夫可能还够用,真的来了书院才发现是真的睁眼瞎。
  不过她从不是轻易服输的性子,今日受此屈辱,更是让她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
  夫子讲解经书,她听不懂,那便干脆埋头苦读。
  夫子教习君子六艺,她一窍不通,所以只能努力去学。
  夫子说她写的字毫无风骨,她别无他法,只能绑着重物在手腕上,一日复一日地去练。
  陈恺实在想不通自己这位表弟为何要这么刻苦,偶尔他和席桐提起时也有些纳闷,感叹道:“蠢材开窍好比铁树开花。”
  路过的邬辞云听得一清二楚,但她毫不在意。
  陈元清是蠢材,可她却不是,她坚信自己是块美玉,只要雕琢得当,必然价值连城。
  对于自己埋头苦学的结果,她没有张扬,而是理智选择了藏拙,努力让自己毫不起眼,这样才会减少被发现真实身份的可能性。
  暮春之时,夫子说她朽木不可雕。
  行至盛夏,夫子偶尔提起她是感叹她大有进步,已非昨日之朽木。
  深秋时节,她把自己写好的策论假装成从外面找代笔买来的文章,悄悄卖给了其他同窗,借机大赚特赚
  陈家有半年多未曾来过信,邬辞云害怕露馅,一直不敢送信回去,当初带来的盘缠已经所剩不多,如此倒还能有一二富裕。
  陈恺刚开始的时候还和她有来往,后来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两人也便渐渐疏远,直到寒冬将至,邬辞云准备跑路离开,本来应该和外室和和美美的陈恺却匆匆赶了回来。
  “元清,出事了。”
  陈恺脸色苍白,被身旁的席桐扶着才不至于直接跌倒,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邬辞云,同情道:“陈家遭难,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全部都……”
  邬辞云闻言下意识攥紧手中的书页,她下意识抬起了头,猛然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元清,你一定要节哀,其实你的父母从四月的时候就已经过世……”
  陈恺努力想要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委婉些许,低声道:“你舅舅为了私吞家产,便对外宣称他们是搬到了梁都,对外大肆招摇撞骗,后来不知怎的惹上了山贼……”
  他的话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多说,只是干巴巴叹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邬辞云怔怔愣在原地,似乎是还没有从这番好似平地惊雷一般的话中反应过来。
  也难怪陈家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陈家父母于陈元清而言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可是与她而言不过是两个喜欢苛待下人的主子。
  邬辞云不知道失去父母和惨遭灭门的人应该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现在世上为数不多知道她不是陈元清的人突然间死了大半。
  她觉得自己实在哭不出来,甚至还有一点想笑,好不容易才装模作样挤出几滴眼泪,登时便断了要离开的念头。
  陈恺主动提出要带回陈家本家,邬辞云婉拒了他的提议,来到梁都的第一个新年,她在书院之中与笔墨纸砚一起度过。
  又是一年暮春三月,书院再度开始授课。
  邬辞云没了顾虑,开始试着一点点展露头角,私底下继续悄悄卖自己写的策论文章,一时供不应求。
  席桐知道她私底下的所作所为,提醒她这样早晚会出事,可邬辞云对此不以为意,丝毫不打算收敛。
  直到六月时,她卖给一位世家公子的策论被郑夫子大加盛赞,甚至无意之中说出此文见解独到,远胜于温观玉墨守成规。
  只这一句话,便惹出了诸多是非。
  温观玉当场并未说什么,只是将那篇策论反反复复看了数遍。
  可是那位世家公子异常心慌,他生怕自己无意抢了温观玉的风头与他结下仇怨,所以硬着头皮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郑夫子本以为自己是发现了一个不世出的好苗子,却不想所谓的“好苗子”竟是花了二十两请的代笔,他盛怒之下,直接将此事告知了山长。
  这种事本来就经不起细查,查来查去绕了一圈,最后直接查到了邬辞云的头上。
  “你从何处把这些文章夹带进来的?”
  书院掌德把搜集到了一沓代笔文章甩到了桌上,冷声质问道;“书院严禁在外另寻代笔,夫子平日布置下去的课业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邬辞云意识到自己实在躲不过去,干脆咬牙承认,“不是偷带进来的,是我自己写的。”
  “你写的?”
  郑夫子闻言翻了翻面前的百余篇文章,皱眉道:“你几斤几两我心中还是有数的,少在这里胡诌,这么多怎么可能都是你写的。”
  邬辞云没办法,只能随便拣了一篇背出了上面的内容。
  在场所有人一时面面相觑,倒是当真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
  按规矩,邬辞云的所作所为是该被直接赶出书院的,可是郑夫子惜才,接二连三为她求情,这才让她勉强多了几日喘息的时间。
  “净学了些歪门邪道。”
  郑夫子私下将她拉到一旁,痛心疾首呵斥道:“你若当真有这才学,何不用心考个功名出来,就为了赚这几两碎银给人代笔,他日江郎才尽,你又如何自处?”
  “夫子,我实在无奈。”
  邬辞云垂下了眼睫,小声道:“我家中去岁遭了事,若不如此,怕是连束脩都凑不齐……”
  郑夫子闻言捻须动作微顿,他思及书院里的流言,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不得已,只是山长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你还是回去收拾一下行李细软,以后莫要再行此事了。”
  如此的意思,便是她这回非走不可了。
  邬辞云见郑夫子有所动容,她也不为自己多加辩解,而是旁敲侧击打听起了事情的起因,得知自己是因为策论压过温观玉一头才被人出卖,几乎差点被气笑了。
  山长还有两三日才能回来,邬辞云这两三日也不能去书堂,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闭门思过。
  次日一早,她专拣了一个人多的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便拦下了温观玉。
  “温公子。”
  温观玉闻声随意侧头看去,见到对方面容陌生,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只当做对方是想要攀附权贵之人,抬脚便要离开。
  可邬辞云却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一边哭一边喊,“温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夫子会说我的策论比您的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