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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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水温有点烫,烫得皮肤发红,烫得毛孔一点一点地张开,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疲惫好像也跟着热水一起流走了,打着旋儿钻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他关掉水龙头,在雾气蒙蒙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擦干头发,从衣柜里找出阎宁的一件睡袍。深蓝色的,棉质的,带着阎宁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一道,露出小半截手腕。
  他走回卧室的时候,阎宁正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书桌前。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阎宁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浑身上下每一根刺都竖着。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但陶培青注意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气鼓鼓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憋得透不过气来。
  书桌上摊着很多东西。陶培青走近了一些,看见阎宁面前放着好几封信。
  阎宁还会给人写信?
  陶培青怔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阎宁是那种打字飞快、表情包用得出神入化、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但会用一堆波浪线和感叹号的人。
  陶培青从阎宁身后走过去,弯下腰,手臂从他的肩膀两侧伸过去,轻轻地揽住他的脖子。睡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拂过阎宁的锁骨。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阎宁的侧脸,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
  “你干嘛呢?”陶培青的声音贴着阎宁的耳朵,带着刚洗完澡之后那种潮湿的、懒洋洋的暖意。
  阎宁拿出一摞没有打开的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有些信封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有些还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一看就是不同年份、不同人手笔。
  阎宁随手抓起一封,拆开,清了清嗓子。
  “培青师哥你好,我是你的学弟,中文系零九级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在社团活动上见过你好几次了。写这封信是想对你说些心里话……”
  陶培青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个铁盒子,曾经他放在宿舍书架的最里层,用几本专业书挡着。是他从大学到博士收到的所有情书。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那些信,也不愿意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就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里面的信字迹各异,有些写了厚厚几页,有些只有短短两行。他以为这个盒子在搬家的时候被弄丢了,研究生宿舍搬到博士宿舍的那次,或者博士宿舍搬出去的那次,他记不清了。总之后来再也没见过它。
  他以为它弄丢了,却没想到会在阎宁手里。
  这是阎宁从陶培青宿舍里偷来的。
  “你!”陶培青猛地扑过去,手臂越过阎宁的肩膀,想要抢走那封信。
  阎宁的反应比他快。陶培青的手还没碰到信纸,阎宁已经顺势扣住他的手腕,身体往下一压,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阎宁压上来的时候,陶培青的胸口被结结实实地抵住了。
  阎宁把他压在身下,一只手把信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拇指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腕骨。
  “……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对你有好感。”阎宁继续读下去,带着一种故意慢悠悠的节奏,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在品什么好东西,“你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
  陶培青挡住脸。手掌盖住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那些信他曾经看过一两封,每一封都让他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字里行间全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只有少年人才写得出来的东西。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好意思,直白到让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假装没看见。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不看,不回。
  “别念了……”陶培青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永远不急不慢的陶培青。
  阎宁低头看他。
  陶培青的手挡着脸,可挡不住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红。阎宁的目光落在那片红上面,停了两秒。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陶培青的指缝,“你来念。”
  第81章 小情歌
  他把信塞到陶培青手里,陶培青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薄薄的,和现在那些滑溜溜的打印纸不一样,一笔一划都是另一个人在某个夜晚留下的心情。
  “你要把所有名字都改成阎宁。”阎宁说。
  陶培青闭着眼睛,当作没听到。
  阎宁没催他,只是把手伸回铁盒子里,又摸出来一封信。拆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是那种胶水干透之后被撕开的脆响。
  “亲爱的培青,我是之前在你社团的……”
  陶培青猛地睁开眼。这次他抢得很快,纸页的边缘划过了阎宁的指腹,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
  陶培青一把夺过信纸。
  那些信纸躺在他手心里,叠成不同的形状,有些折了三折,有些折了一个精致的爱心形状,虽然那个爱心已经被压扁了,折痕也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当初叠它的人有多用心。纸张泛黄的、雪白的、带花纹的,落款的年份跨度整整七年。
  他低头看着那些散发着青春气息的信件,他把自己名字都换成了阎宁,“阎宁,第一次见到你,我仿佛坠入了爱河……”
  陶培青念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除了阎宁之外的第三个人听见。那些句子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偏偏又挤得很轻,像是在念每一份曾经珍贵的心意。
  “这也太老套了。”阎宁说。
  陶培青的手顿了一下,刚要松一口气,阎宁的声音又跟了上来,有一种懒洋洋的、餍足的笑意。
  “看来你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怎么老实啊,你说,那些信你回过没有!”
  陶培青的呼吸明显乱了。
  “没有......”
  “我嫉妒死了......”
  他们一边亲吻一边扔掉那些碍事的衣物。阎宁的嘴唇从陶培青的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块皮肤又松开,舌尖抵在上面,感受着下面那根血管的跳动。陶培青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收紧又松开,指尖碰到他后脑勺上那块新长出来的短茬,有些扎手。
  亲吻的间隙里,陶培青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阎宁停下来,挑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过分,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还有些红,嘴角慢慢地扬起来,露出那种混着一贯无赖和深情的笑。
  阎宁感觉到陶培青正在狂跳的心,他正贴着陶培青颈侧的动脉。那里的皮肤很薄,底下的血流速度逃不过他的感知,每一下心跳都通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嘴唇上。
  阎宁趴在他耳边,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故意把那些字拆开,一个一个地送进他耳朵里。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些字落进陶培青耳朵里的时候带着潮湿的气息,混着阎宁呼吸的温度。
  他的手从陶培青的腰侧滑下去,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每经过一节脊椎就停一下。
  他的手在陶培青身上摩挲着,从肩膀到腰侧,从腰侧到后背,每一寸皮肤都要重新认识一遍,每一个弧度都要重新丈量一次。
  他们都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用尽全力,那些分离的日子里缺失的触感,那些只能靠记忆反复描摹的轮廓,此刻全都要补回来,全都想揉进掌心里。
  他们想把那些分离的日子被压缩成一个很小的点,塞进他们的身体之间,在每一次触碰中被碾碎、被融化,变成体温的一部分。
  他们倒在那张窄床上。床架发出一声轻响,弹簧在他们身体下面微微地陷下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落在床沿上,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落在陶培青仰起头时露出的喉结上。
  房间里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只剩下呼吸声在房间里交织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陶培青的手搭在阎宁的后背上,指尖陷进那些因为消瘦而更加分明的肌肉纹路里,随着他的动作收紧又松开。
  床架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了很久。
  月光慢慢地从床沿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那堆落在地上床上的情书,照亮了一颗散落的扣子。
  窗外有风经过,吹动窗帘的下摆,那道光晃了晃。他们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轻缓,最后只剩下均匀的起伏。他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动,谁也不想动,让时间从这间窄小的房间里慢慢地、慢慢地流过去。
  他们平躺在床上,手牵着手,十指交缠。
  陶培青是被一阵花香弄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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