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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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培青已经口不择言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情绪,此刻全都涌上来,混在一起,变成一句句刺人的话从他嘴里冲出来。
  “凭什么?你说把我送到这里来就到这里,把我扔给祁东,扔给梁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那股愤怒和委屈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阎宁耳朵里。他心中的愤怒、失落、失而复得,全都搅在一起,烧得他胸口发疼。
  “行啊!”陶培青继续喊着,眼眶发红,“我现在就去找梁斌!我结婚那天我让你坐主桌!就凭我俩救过你,你怎么不得给我俩随个大份子!”
  一波波的浪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身上,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打得他们站不稳。陶培青顾不上害怕什么海了。那些恐惧,此刻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冲走了,一点不剩。
  他眼前有更让他害怕的事情,比海更可怕,比死亡更可怕。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还在看着他。
  “我明天就结婚!一定赶在你死前办!让你亲眼看着我和别人结婚!我不仅办!我还大摆三天三夜!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掰了!没戏了!”陶培青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他转身就往岸上走,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奔向什么。一个浪涌过来,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阎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稳了。
  陶培青转过头。眼眶里,是一片盈盈的泪水。那些泪水没有流下来,就蓄在那里,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微地闪着光。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些眼泪落下来。
  陶培青从来不哭。阎宁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哭过。那些痛苦的时刻,崩溃的瞬间,在他被伤害得最深的时候,那些疼痛把他折磨得蜷缩成一团的时候,他都没有难过的哭过。阎宁一直以为他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哭,以为他生来就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现在,那些眼泪就蓄在他眼眶里,满满当当的,随时会落下来。
  阎宁觉得那泪水要将他淹没了。比身边的海水更汹涌,比那些涌上来的浪更猛烈,让他喘不上气,让他胸口发闷,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像身体中的什么被抽走了一样,看着陶培青眼眶里那些泪水。
  陶培青的眼泪,比任何一种剧痛都让他痛苦。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从我手里溜走的机会。”阎宁看着他,“你可别后悔。”
  陶培青甩开阎宁的手,转身就往岸上走。
  阎宁从身后一把揽住他。阎宁的拥抱很突然,很用力,像已经积蓄了很久,阎宁把陶培青整个人都箍进怀里。陶培青的身体在发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凉意,让他浑身冰冷。
  “这次可是你先招我的。”阎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得记住,是你自己不走的,你这一辈子都是我媳妇儿。我死了你就得给我守寡,等你死了也要烧来给我配冥婚,你别想找别人,不然我做鬼也要半夜坐你和你男人旁边,我看你们怎么硬得起来。”
  阎宁说得理直气壮。
  “阎宁!你混蛋!”陶培青挣脱着阎宁的怀抱。
  “我不是畜生吗?给我改名字了啊?”阎宁坏笑着看他。
  陶培青挣扎的力气慢慢变小了,他贴在阎宁的胸口前,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海浪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身上,又退下去。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而他们站在海里一动不动。
  “我不能看你和别人在一起。”阎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能。”
  阎宁顿了顿,收紧了手臂,把陶培青抱得更紧了一些,“一想到你要和别人在一起,我就难受得想死。死了,就不用看了。”
  他把下巴抵在陶培青的额头上,嘴唇贴着他的发间。那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
  “可我希望你幸福。”他说,“我这次来,我想好了,我只看你一眼,看一眼就走。我不怕死,但我放心不下你,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只要你过得好,我死也瞑目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是我一看见你,我就后悔了,我不舍得走,也不舍得死了。我想,哪怕多看你一天也好啊。”
  阎宁的声音更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给梁斌打了电话,才走到这里的啊......”
  陶培青没有说话。
  阎宁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平时听那种重生小说,他们都说会重生在自己死掉的地方。我想我要是死在这里,万一我重生了,说不准我就又能在这里遇见你。”
  如果有来生,他们真的还会再遇见吗?命运似乎总让他们相遇,却又随时准备将他们打散。
  陶培青没有告诉阎宁,他选择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曾经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想,万一阎宁死里逃生,再回到这里呢。
  他要在这里等他。
  陶培青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阎宁湿透的衣服,那些布料在他手心里拧成一团。他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像他离开的时候那样无声。
  海浪在他们身边起伏,海风吹过他们的脸颊,时间像是停住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拥抱里。
  直到两人觉得身体发凉,凉得有些受不了了。
  阎宁弯下腰,一把将陶培青扛起来,往岸上走。那动作很突然,陶培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服。
  “回家。”阎宁说。
  阎宁特喜欢说这句话。原来他觉得他们要有一间固定的房子,要装修的金碧辉煌,那才叫家。可现在,哪怕是这个被战争笼罩的城市,哪怕只有一个窝,只要陶培青在,这里就是家。
  回到了家里,门开着一条缝。陶培青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旁边是那两张机票,是梁斌留的,只有几个字:培青,保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他知道梁斌已经明白了,明白他的答案是什么,明白结果是什么。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阎宁倒在地上。
  陶培青转过身,看到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一声都没有吭。就那么蜷着,缩着,扛着那一波波涌上来的疼痛。
  陶培青有些慌张地蹲下来,从桌子上找到那些安瓿,抽了一支,扎进他的手臂里。他的动作很快,努力稳住颤抖的手。他推完药剂,把阎宁抱进怀里,等着药剂起效,等着那些疼痛慢慢退去。
  冷汗顺着阎宁的脸颊往下流。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喊出来,就那么咬着牙扛着。他怕陶培青为他担心。
  过了很久,很久,阎宁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
  陶培青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去联系阎武。让他把药给你送来。”
  这些痛苦本该是他的。所有的疼痛,折磨,都应该是他的。是阎宁替他承受了。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看着阎宁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是那些冷汗涔涔的深夜,是那些恨不得就此死去的时刻。而现在,那些痛苦正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那个人替他扛着。
  “你看见外面什么情况了吗?”阎宁的声音因为刚才那波疼痛还有些虚弱,“打仗啊。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老二他是孙猴子啊?说来就来?”
  “怎么?”陶培青翻了个白眼,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嗔怪,“心疼你弟了啊?”
  “我可能没几天了。”阎宁看着他,“我就想和你呆在一起,只想和你。”
  “你再胡说我就走。”陶培青说。
  “你不会的。”
  陶培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搭在阎宁背上,没有再动,就停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感受着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灯光昏黄,从床头那盏小台灯里洒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阎宁突然开口,“影痛剂的解药就是用我的血清来置换掉你疼痛的部分。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他顿了顿,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而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所以我情愿让你替我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们就是还在一起。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哪怕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你都不要轻易地放弃自己,要好好珍惜你自己的人生。”
  陶培青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阎宁变得不再像他过去认识的那个阎宁了。过去的阎宁会把他困在身边,会用强权让他留下,会用各种手段让他无法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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