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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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宁没有注意到那只手。他的目光落在陶培青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落在那些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上。
  “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罪魁祸首。”阎宁说。他转身走回厨房,重新开始整理那张并不凌乱的桌子。把抹布叠好,把调料瓶摆正,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他总要承受他该承受的惩罚,不是吗?”
  阎有醒来后,告诉了他所有的事。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被掩埋的真相。包括那个文件里没有的人,杜聿礼。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陶培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描淡写。
  阎宁的手停住了,他再次看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
  “那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呢?”
  客厅里,陶培青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在他的口中滚了几滚,终于说出来。
  陶培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阎宁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微微蜷了蜷,像在承受什么。
  “你为什么还是救了我爸。”阎宁绕过沙发,走到陶培青侧面,看着他,想要得到他真正的答案。
  陶培青的额前,因为疼痛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只是在逆光中,那些汗珠看得不太真切。
  “你骗了我。”阎宁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到最后,你还是在骗我。”
  沉默的墙,又深又厚,把阎宁挡在外面。
  陶培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时,他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刀,面前躺着那个毁了他家庭的人。在他抉择的瞬间,他听到了阎宁的声音。
  “我就相信你。”
  这句话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住了他下坠的手。
  那一刻,是上天不想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吗?还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称,因为一个声音,轻轻倾斜了一边?
  刀落下。他做出了决定。
  “你骗了我这么多次,那你说你从来没爱过我,”阎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是骗我的吗?”
  陶培青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攥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刻意地垂下已经渐长的头发,挡住自己可能泄露痛苦的表情,不让阎宁看见自己的脸。
  “把杜聿礼送回医院吧。”陶培青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怎么也压不住,“他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他已经得到了他该有的报应。”
  阎宁站在他面前,“那不见我,是对我的报应吗?”
  陶培青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一抬头,阎宁就能看见他脸上所有秘密。
  “梁斌已经在医院等他了。”他继续说,像没听到阎宁的问题,固执地绕回那个话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不敢回答我吗?”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可这几步,却好像是千山万水。
  一个蜷缩在沙发上,苦苦支撑。
  另一个站在他面前,心口流血,等一个答案。
  陶培青的手伸向桌子上的烟盒,他的动作有些急,他快速地想要用尼古丁来压制那正在翻涌的疼痛。他拿起打火机。
  咔哒。咔哒。
  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有燃着。火星迸溅,又熄灭。再按,再灭。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再燃不起来。
  阎宁看着他,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他凑到陶培青面前,拇指按下,一簇橙色的火苗在他们间燃起来。
  陶培青的手抱在怀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将他的手藏起来。他侧过脸,凑向那簇火苗,火光暂时照亮了他的侧脸。
  阎宁愣住了,那张脸上,那道之前还狰狞着的伤口,已经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粉色的细线,留在他的皮肤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他们激烈的争吵,那些话,那些眼泪,那道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痕迹,那件沾着灰的白色衬衫,如同一场幻觉。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第57章 千疮百孔
  烟点燃了。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微颤抖的唇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可陶培青不敢看向他。一看,就会泄露太多。
  阎宁依旧举着打火机,忘了收回去。
  火苗在空气中静静燃烧,映着陶培青那张已经看不出伤疤的脸,映着他额角的冷汗,映着他始终没有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阎宁的声音很轻,也隔着一层烟似的。
  阎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但此刻又那么陌生。
  陶培青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
  阎宁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了的烟盒,包装皱巴巴地团在茶几上,阎宁扫了一眼,记下了牌子,“我明天带新的给你。”
  阎宁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好像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这里,随意安排一切的人。好像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一直一直来。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强撑着的平稳,如同一块薄冰,随时会碎裂,“我想我们之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信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阎宁没有起身,反而蹲在陶培青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陶培青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近得陶培青无处可逃。
  陶培青下意识地侧开脸,垂落的头发挡住了陶培青脸上所有的表情。
  “你之前问我,我会爱上仇人吗?”阎宁的声音有种很潮湿的感觉,陶培青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只要是你陶培青,你只会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爱人。”他停顿了一下,“不管你骗我,还是伤害我,我都爱你。”
  陶培青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只有叼在嘴边的烟,燃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嗒”的一声,那截烟灰砸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碎成灰白的一片。
  “我原来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看,因为你聪明,因为你不一样。”阎宁继续说,眼眶发烫,“可那天……那天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顿了顿,“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我要的只有你。”
  阎宁伸出手,想要抱住他。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是这么多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看到他,就想靠近他,抱住他,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
  但陶培青很快地躲开了,几乎是条件反射,阎宁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现在没办法原谅我是吗?”他看着陶培青,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脆弱,“我可以等,等你原谅我。”
  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烟草的苦涩充满肺叶。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蜷了蜷身体,“阎宁。”他的声音很轻,“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你爸得救了。你的仇恨是假的。”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我的不是。”
  阎宁的仇恨是假的,因为人没死。因为那些最坏的、最痛的部分,没有真正发生在他身上。他可以大度,可以原谅,可以说“我爱你不管你是谁”。
  可陶培青的呢?他父母的死是真的,认贼作父的二十年是真的。那些被欺骗、被利用、被愚弄的岁月都是真的。
  这样的爱,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我只是站在了我医生的角度上,救了他,做出的选择。和他是谁,和你,也无关。”
  他顿了顿,“如果非要说,我这辈子最后悔做的事情,就是成为医生。”
  “你连杜聿礼你都能原谅,”阎宁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原谅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
  因为杜聿礼,成为了医生。
  成为医生,救了阎宁,救了阎有,救了无数人。
  唯独没有办法救自己。
  这或许,就是陶培青的命运。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
  那里挂着一排奖状,整整齐齐地镶在相框里。全国医学竞赛一等奖,优秀青年医师,杰出医学贡献奖……每一张都写着“陶培青”三个字。那是他数十年的心血,是他一步一步走到巅峰的证明。
  可竟然是他如今最想否定的事情。
  阎宁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那是陶培青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医学院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眼睛里全是光,意气风发,未来无限。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里的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阎宁的心像要被拧出血来。
  陶培青身体内部的疼痛,正在一波波涌来,如同涨潮一般,一次比一次猛烈。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那种四分五裂的痛,很快就会把他彻底碾碎。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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