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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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的家,是重新开始的可能。陶培青抓住了那只手,把他当成了救赎,当成了亲人的替代。陶培青把那间充满了医学书籍和虚假温情的房子,当成了他之后唯一的归宿。
  现在,杜聿礼又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陶培青看着他那双伸在半空中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毁掉了他的家。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这张陶培青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依赖,甚至视为榜样的脸。此刻,上面写满了急于弥补的迫切和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杜聿礼还不知道陶培青已经知晓了一切。他还沉浸在他自己愧疚和赎罪的叙事里,以为陶培青依旧是那个对他充满感激,需要他指引的养子。
  他不知道,他精心构筑了二十年的家,那个用谎言和愧疚搭建的空中楼阁,在陶培青心里,随着真相的揭露,已经轰然倒塌。
  “家?”陶培青的声音很轻,“我还有家吗?”
  杜聿礼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激动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梁斌走了上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杜聿礼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调解的意味,“教授,您脸色不太好,先去休息一下吧。”
  杜聿礼迟疑地看着陶培青,又看看梁斌,他似乎也从陶培青毫无波澜的反应和梁斌的介入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最终没有坚持,一步三回头,颓然地走出了船舱。
  船向着最近的港口出发,会将他们送在最近的码头。
  船舱里,暂时只剩下陶培青和梁斌。
  梁斌走到他旁边,隔着窗子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故作轻松地说,“这里的风景真好。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梁斌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怎么样,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海。蓝色深深浅浅,阳光洒在上面,碎成无数跃动的光点。
  “下周,”梁斌看着海,慢慢地开口,“我要去仁和医院报道了。”
  陶培青回过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仁和医院?
  那不是梁斌会去的地方。陶培青太了解他了。他选择做无国界医生,满世界跑,去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践行医学理想,更是他抗拒那种被束缚在固定体系里的感觉。
  他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讨厌论资排辈,讨厌为了晋升而钻营。他追求的是医学本身的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
  仁和,恰恰是这种自由的反面。那是一台庞大精密,每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的机器。需要遵守无数的规章制度,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和科室关系,需要应付各种检查和文书工作,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合机器运转标准的零件。
  陶培青的惊讶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直直地看着他。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梁斌似乎被他过于直接的反应逗乐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有些无奈,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怎么这么看着我?”梁斌迎着陶培青的目光,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铁饭碗诶,以后再也不用为了温饱担心了。”
  “也好。”陶培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所有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重新看向海面,“有个地方待着,总比飘着强。”
  “是啊,而且,这样就可以离你更近一点。”梁斌看着陶培青,“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
  陶培青没有回应。
  船继续向前。
  身后的岛屿早已不见踪影,前方,陆地的轮廓还隐匿在海平线之下。
  陶培青婉拒了梁斌照顾的好意,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小屋子。这个短暂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后来,也被阎宁暴力入侵,又在他最后一次暴怒后,留下满地狼藉。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似乎凝固了。光线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地板上,碎玻璃碴和陶瓷碎片还散落着。可能是阎宁摔的,也可能是他在挣扎或躲避时碰掉的。那些残骸就那样待在那里,无人清理。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阎宁的。他记得这件衣服,阎宁曾穿着它,在某个夜晚,用那种混合着占有和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现在,它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茶几上,烟灰缸里还有未清理的烟蒂。也是他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烟草味,混合在灰尘味里,构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关于过去的提醒。
  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也是他们在这里最后一次激烈冲突后的样子。
  以往,无论心里多乱,他总有一种本能的行为,整理打扫,让一切恢复秩序。但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却升不起一丝一毫去整理的欲望。
  整理干净了,又能怎样?这房子就会变成家吗?过去的一切就会消失吗?
  算了。
  陶培青反手关上门,将外面过于明亮的日光彻底隔绝。走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哗啦”一声,用力拉上。
  最后一丝天光被阻挡在外。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帘边缘漏出的极细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里陈设模糊的轮廓。黑暗包裹上来,带着封闭的安全感。他不需要光,光会照见过去,照见破碎,照见那些他不想看见的痕迹。
  他倒了一杯水。从厨房水龙头接的,冰凉。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身体向后倒去,陷进沙发里。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用胳膊遮住眼睛,阻挡着即便在昏暗中也存在的光感。
  黑暗笼罩视野,身体的感知却变得异常清晰,一种细微的疼痛,开始在身体内缓缓蔓延。
  他曾以为,找到仇人,是一切痛苦的终点,也是新生的起点。
  他以为世界的规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他以为有了结果,得到真相,父母的冤魂就能安息,他内心的空洞就能被填补。
  可现在呢?
  真相找到了。仇人也找到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杜聿礼,他下不去手。那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如同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复仇的手臂,也锁住了他纯粹的恨意。恨与恩扭曲在一起,变成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对阎家,复仇的意义早已在手术室里,在阎有坦然将命交到自己手里,又在陶培青最终救下他的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更何况,阎有没死。那场他以为的复仇前提,根本不存在。
  而对于阎宁,是欢愉和创伤,两者搅在一起后,再也分不开的混合物。
  当他决定放过杜聿礼的那一刻,父母在他心里,又死了一回。这一次,是他亲手杀的。
  巨大的虚无感,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令人窒息。它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欲望,所有活下去的动力。
  还好,他还可以藏在这里。
  而影痛剂带来的死亡,这竟成了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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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万箭穿心
  最初的几天,他的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平静。注射后持续不断的酸胀感和嗡鸣,竟然渐渐消失了。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甚至舒适。仿佛所有的负担、病痛和重压都被暂时卸下了。他能感觉到一种漂浮般的解脱感,思绪变得缓慢,情绪平稳得近乎不存在。
  睡眠也变得深沉,几乎没有梦。
  但这平静,反而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死寂。他知道影痛剂的特性。他知道这最初的宁静意味着什么,它在蓄力,在重新编排他的神经系统。这宁静本身,就是恐惧的一部分。
  你会清楚地知道地狱就在前方,而这短暂的喘息,只是为了让你更清醒、更敏感地去感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果然。大约一周后,平静被打破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试图握紧,可抖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用力而更加明显。连拿起杯子这种普通的小事,他都快要做不到了。陶培青努力地稳住自己的手,将杯子放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积着薄灰的茶几玻璃上,留下几个透明的圆点。
  痛感来了。它沿着体内那些需要再生和脆弱的神经通路,进行精准的刺激。而对陶培青而言,长期的精神重压、剧烈的情绪震荡、复杂的心理创伤……这些痛苦,被影痛剂识别放大,并转化为了躯体上最直接的酷刑。
  痛苦,集中在了大脑和神经系统。每一天,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就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像同时有两根冰锥,从左右太阳穴缓慢地刺入。深入的穿透感刺穿颅骨,进入颅内,开始在脑子里不停地搅动。它带着某种邪恶的目的性,仿佛在翻找什么。它搅动着脑组织,搅动着神经突触,搅动着记忆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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