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傅婉初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低声说:“哥,我们没有妈妈了,是吗?”
  傅晚司“嗯”了声,半晌,又道:“一直都没有,以前只是装作有。”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盘,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泪,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好久,她稍微缓过来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娘今儿终于要断奶了。”
  “等会儿订个大蛋糕吧。”
  “干什么?”傅晚司问。
  “庆祝我们长大成人。”傅婉初说。
  三十五岁长大成人么,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十八岁是生理上的成人,至于心理上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还是个困在迷宫里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一边努力仰头伪装成大人,一边低头护着内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还不知不觉,茫然地怀疑自己为什么总是很难过,大人该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满足什么。
  答案很简单,傅晚司现在才明白。
  因为你还“没长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过吗?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东西会怎么样?会哭,会难过。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在为小时候的自己难过。
  第74章
  这个年是在傅晚司家过的, 路上说要订年夜饭,路过还开着的大超市时傅婉初忽然说想亲手做,俩人临时起意买了菜。
  这回厨房里除了傅晚司, 傅婉初也撸起袖子进来了。
  长在这么个家庭里,她怎么可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就是在傅晚司跟前儿的时候她哥舍不得她上手, 才每回都跟个皇帝似的看着。
  情绪在胸口堵着, 俩人做饭的时候也没注意,等备完菜才意识到做多了。
  “这下好了, ”傅婉初瞅着桌子上的大蛋糕, “到年初六都不用纠结吃啥了,剩菜都吃不过来。”
  “节俭挺好,指不定哪天就破产了。”傅晚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番茄酱。
  “程泊那样儿么?”傅婉初嗤了声, “真会挑地方啊, 躲老妈那儿去了……对了,刚柳雪苍给我拜年来着, 我要不现在给他说一声?让他先问问他家老爷子。”
  傅晚司:“说吧,年初三我过去。”
  “我不可能让你一人去啊, ”傅婉初边说边擦干净手,拿起手机给柳雪苍发了条消息, “他家老爷子跟个弥勒佛似的,按理说不能不卖我们这个面子, 左家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说出来也死不了人。”
  两个人胃口一般, 年夜饭没吃几口就饱了,坐沙发里闷着头看了俩小时电视,给傅婉初都看困了, 边打哈欠边站起来说:“我要睡了,你挺着吧。”
  傅晚司“嗯”了声,眼睛还在盯着电视。
  等傅婉初关上了次卧的门,他才偏了偏头,落地窗外已经被大雪模糊,晃眼间白得有些不真切。
  瑞雪兆丰年,傅晚司心想,他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丰年”?什么样的一年才算得上“丰年”?
  不确定是不是突然“长大”的后遗症,从老妈那儿回来后傅晚司心里有点空,无论是忙着做菜还是忙着吃饭,就算现在闲下来了,都填不满这块空洞。
  “以前过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傅晚司喃喃,手里的橘子半天也没想起来往嘴里放。
  电视里小品演员努力释放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笑点,他调低声音又看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拿起遥控器刚要关了电视去睡觉,嘈杂的笑声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铃。
  举着遥控器的动作蓦的停住,喉咙无意识地滚了下,傅晚司慢慢扭过头看向入户门的方向,嘴唇张了张,脑海里回荡着他和程泊说的最后一句话。
  “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理智回笼,傅晚司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傅晚司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电梯,刚从他这层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空白里酝酿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刚要关上门,门上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他顿了顿,走出来,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斜挎包——傅晚司几乎立刻就想起来了,他和左池在公园见面那次,左池就背的这种包,后来搬到他这里住,左池又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到最后都被他扔出去了。
  傅晚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了起来拎进了家里。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播着,从嘈杂的小品变成了音量温和许多的舞蹈节目。
  傅晚司坐在沙发里,把包扔在茶几上,放了半天,才弯腰低头抓过来拉开了拉链。
  包不大,里面装满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傅晚司先拿出来一个包装精致的木制盒子,木头很有分量,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是沉香木。
  打开,里面是个玉坠子,成色和当初傅晚司送出去的那块很像,连雕工都几乎一模一样……
  傅晚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把东西扔在了一旁,像扔个垃圾。
  第二个拿出来的是一本书。
  傅晚司看着封皮上“山尖尖”三个字,拇指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才翻开书,他没仔细看,很粗糙地用指腹抵着书口从后往前扫了一遍,每一页都用彩笔写了批注,字体圆圆的,出自谁手一目了然。
  可这本书不是当初左池从他手里要走的那本了。
  左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那本写满了字被翻得有些旧了的《山尖尖》,在傅晚司崩溃的那晚,和所有跟左池有关的东西一起被砸得面目全非,最后被扔进了垃圾桶。
  思绪飘回了几个月之前,就在他现在坐着的沙发上,左池看了书之后趴在这里哼哼唧唧地说自己难受,执拗地问他,书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死了,最后女人在山顶种的桃树到底活没活,长大没长大。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傅晚司把书放到一边,闭眼靠在沙发上,很轻地呼吸着。
  这些事他可能要用很长时间忘记,因为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觉得它长不大”。
  左池很沮丧地笑,还有些许青涩的脸上竟然透着股认命,说他也觉得。
  他当时莫名看不得这个小孩这么笑,就继续说“但我希望它长大。长得很好,从一株树苗到一棵大树……可能结的桃子不那么好吃,终归是女人亲手种的,男人会很喜欢。酸的也喜欢。”
  “真酸,”傅晚司自嘲,“这些话哪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电视里开始唱“难忘今宵”时他才坐起来,没再看包里的东西,也没再管扔在一边的书和坠子,扔下它们一个人回了卧室。
  《山尖尖》的边缘翘起一个小缝儿,一张红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来,就能看见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见它了,但是没拿出来。
  就像他刚才陷入了回忆但是没有失控也没有愤怒,对这张小小的明信片,他也没有任何去读的冲动。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
  傅晚司下楼扔了垃圾,拿着清单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回来——傅婉初一早就给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说话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让傅晚司出来买感冒药。
  楼下有大人带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过的时候小孩冲他呲牙一笑,说“祝叔叔新年快乐”。
  饶是傅晚司这么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个笑,说“你也新年快乐”。
  小孩蹲着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说:“刚才有个漂亮哥哥让我跟你说的,他说他……说他……”
  后面的话小孩没记住,孩子妈妈笑着说:“说他先走了,让你不用担心。”
  傅晚司脸上的笑消了几分,点头道谢,转身后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进家门,他都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哪怕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都有种一转身就会看见左池那双漆黑眼睛的幻觉……
  小孩戴着棉手套,搓了半天只搓出一个饺子型的雪团,一碰就散了,瘪瘪嘴就要哭。
  一只冻得发红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非常规整的雪球。
  “谢谢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面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回头对着小孩眯着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地方跟妈妈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准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从里面找自己的东西。
  动作越来越快,瞳孔收缩,嘴角使劲儿翘了翘。
  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叔叔没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礼物。
  叔叔是不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