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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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靳从来不知道贺凛的梦里有些什么。
  他只会在众人大睁双眼望向舞台的沉浸时刻,于一片悄然安全的黑暗里,悄悄转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贺凛。
  这个越长大越英俊的男人,眉间永远似少年般舒展。
  他的梦里会不会有自己。
  哪怕只是作为最好的朋友,最恒久的陪伴。
  -
  文靳一个人站在走错了的剧院门口无奈抬头,交错的屋顶正构出一片四方天空。
  c市不是巴黎,没有紫色梦幻的黄昏,但夏日傍晚也能祭出一片幽暗通透的蓝调时刻。
  手机震动,文靳低头划开屏幕,一条新消息。
  【心平气贺先生:这个过敏药吃完真的好难受啊,我整个人都不好了qaq】
  手机握在手里,文靳再次抬头。
  头顶那一小块静谧的蓝色天空上,正挂着一轮弯月,尖锐地勾住了谁的心,什么东西被微微牵扯,手指开始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四平八文先生:多喝水,多休息 】
  【四平八文先生:少吃垃圾食品 】
  -
  文靳夜奔法兰克福,又迅速回国,一场高烧轻轻揭过,一切恢复原样,几乎和脖子上印记消失的速度一致。
  文靳去法兰克福的事根本谁也没说,所以程皓远怎么可能从他妈靳宜女士那里问到航班号。
  所以芳姐会送饭过来。
  所以贺凛,你能不能少做这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事。
  -
  文靳很快约林舒予喝了一次下午茶,在国金中心楼下的酒店。
  他郑重其事说自己情况有点复杂,问林舒予要不要取消婚礼。
  林舒予听见这话被自己刚喝下去的那口冷萃咖啡呛了个半死,文靳赶紧把桌上绣着酒店名字的餐巾递给她。
  她一把接过,捂着嘴小口小口咳了半天,才恢复冷静端庄,小声对文靳说:
  “想都别想!我爸承诺婚后给我的现金和股份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取消婚礼?再说了,欧洲五星酒店集团家具集采的项目我已经帮你聊得七七八八了,你不能这时候过河拆我桥吧?贺凛很介意吗?我能不能飞趟法兰克福去他面前跪着求他把你借给我,陪我演完这场戏?”
  也就是跟林舒予认识久了,文靳才稍微适应林舒予背地里如此跳脱的“表里不一”。
  她对外一向是富家千金的典范,开朗大气,更重要的是,听话。
  从小到大,父母给她安排什么路她就走什么路,指哪儿往哪儿,听从指挥,服从安排。
  但林舒予是这样跟文靳解释:“他们只管得了我走哪条路,一旦上了路,我怎么走,窜多高潜多深,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就比如她和文靳的这桩婚约。
  但文靳还是被林舒予语出惊人,赶紧把贺凛摘出去,说:“不关贺凛的事。”
  “真不关他的事?你俩那点暗流涌动当我看不出来吗?当然,我对你们怎么发展,发展到哪一步了并不关心,但是既然你一开始答应和我合作,那现在就别妨碍我收我爸给的豪华嫁妆大礼包,这么多年我就等这一天呢!”
  文靳无奈叹口气,“你千万别去找他。”
  “行,那你也千万别取消我的婚礼。”
  文靳送林舒予上车,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之时,林舒予还要劝文靳一句:“跟家里斗要多讲究策略”。
  -
  自从文靳来过一趟法兰克福之后,他和贺凛之间多少还是破了点冰,尽管不多。
  贺凛又开始给文靳发微信,时间不定,发的不少。
  但文靳回的并不多。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也就试探了两天,贺凛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的关隘。
  发出去的消息,但凡是关于文靳,诸如问他“你还发烧吗?”“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吃了吗?”“睡了吗?”“今天忙吗?”文靳一概不理。
  但贺凛只要说自己,说自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说这个药吃了难受不想吃,说那个讨厌的法国佬供应商明明英语很好每次给他回邮件却偏要用法语。
  只要是说这些,文靳就会回。
  会劝他,会安抚他,会给他提供解决办法,会说:“发我,我帮你回。”
  就像之前这么多年一样。
  但如果贺凛问“你什么时候再来法兰克福”,文靳就又开始已读不回。
  什么时候再来法兰克福,这个问题文靳根本回答不了。
  因为他一开始就没准备去,何提“再来”。
  一年前那一夜说到底是贺凛先开的头,事后又是贺凛选择直接跑路,根本没给两个人把话说清楚的余地。
  有些话不说清楚是因为根本就没想说清楚,这是成年世界里很基本的社交礼仪。
  文靳当然懂,文靳遵守。
  贺凛走了之后发生不少事。
  他走了没多久,梁煜也不见了,况野一个人回去b市,大病一场,被送到疗养院里休息了两个月。
  文靳一个人飞去b市看他好几次,瞿优也不止一次问他:“贺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文靳突然额外多出很多时间可以在公司里待着,比如下班后的深夜,比如周末。
  反正回到家也只有他一个人,回与不回没什么分别。
  就是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深夜里,他终于做了一件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做的事。
  第6章 神依然对我们很严厉
  自从文彦新突发脑溢血,文靳连夜赶回国之后,就再没回过巴黎,留在巴黎的一切最后都是贺凛帮他收拾回来的。
  当年系里教务秘书也给他发过邮件,告诉他只需重新注册新学年,完成毕业作品,补够学分,就能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
  但文彦新终于在icu里转醒过来的那天早上,几宿没睡的文靳几乎是跪到地上,抓着文彦新的手,一直埋着头,在小声说对不起。
  文彦新不记得自己儿子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只能摸着他的脑袋说:“没事,这一切不怪你,爸没怪过你。”
  靳宜站在旁边,一边拉自己儿子,一边跟着抹眼泪。
  那天之后,文靳就坐进了位于自家公司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文氏家居从此摇身一遍,不再是家具连锁,改名叫“montage”,从单一家具生产与销售的传统商业模式,转变成一站式解决都市高品质个性化生活家居解决方案的大型现代化家居企业。
  改变设计语言与风格,扩充产品线,率先引进优质的国外独立设计师家居品牌,与业内顶尖的室内设计师和软装设计师合作,打造极具风格化的线下样板间……
  巴黎和电影教会文靳的一切,最终被他全部运用到了“montage”身上。
  “montage”称得上是文靳过往十年人生的总结与成果展示,作为他第二幕人生中的重头戏,委实担得上一句精彩与成功。
  只是,当他跟工人一起爬脚手架搭样板间,在展厅里调整布灯,亲自掌镜给新品拍手册或者盯明星代言的拍摄现场时,没人想过他原本应该像这样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地待在电影片场或剧场里,制造一些更隽永,更超越现实的美梦。
  只有贺凛。
  默默送他一场场演出门票,一次次把他带回到剧场和电影院。
  可是现在,连贺凛也不在了。
  后来有天下午,文靳因为前天跟几个采购方喝商务酒喝得实在太多,一直到下午才清醒出门去公司。
  结果下楼刚一走出电梯,就遇见贺舒带着几个一看就是房产中介的人,正好要进电梯。
  当时贺舒看见他之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问贺舒,贺舒才解释说:“贺凛去法兰克福常驻,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想着这套房一直空着也没人住,就先处理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当时文靳听完之后绝望地想,贺凛大概是再也不想回来了。
  就算回来,大概也再也不想看到自己。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他强撑着礼貌跟贺舒道别。
  自动门关到一半,贺舒突然伸手挡了下,她深深看文靳一眼,对他说:“小靳,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姐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可以不要卖掉这套房。
  可以帮我把贺凛带回来吗。
  那天最后,文靳到底是没去公司。
  他去了以前贺凛最喜欢的那家dirty很好喝的咖啡店,在店外的露天座里坐了一下午,一直坐到天擦黑,咖啡店打烊。
  中途老板出来帮他换了好几次烟灰缸,还问他:“你朋友今天没一起来吗?”
  “是,今天没来。”
  以后估计也不会一起来了。
  那天文靳抽烟抽到发晕,雾蒙蒙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部动画片,里面说死亡并不是生命真正的消逝,生命真正的消逝是活人世界里再没有人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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