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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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
  王霸有些迷迷瞪瞪的,只觉得今日殷宪这张小白脸格外顺眼,尤其是那身向来华贵整洁的衣衫变得凌乱狼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觉得此情此景好看还是好笑,就被殷宪一把抱住了。
  这个拥抱像是至亲兄弟久别重逢之后的拥抱,可惜王霸并没有兄弟,他和殷宪的师兄弟关系也一点不带前后辈该有的友好温情。他和道上的“好兄弟”们拥抱时从来一触即分,彼此都怕对方下黑手;百年间师徒四人无数次险死还生,相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嘲笑他人的狼狈模样。
  他还从没有和旁人这般拥抱过,其中除了庆幸和喜悦,并没有其他。加上“孟婆汤”的催化,王霸一时呆住了。
  而殷宪抱着师兄,恍惚间回到了某个十六岁的清晨。他重伤未愈,抱着颓丧沉默的师兄,等待着同样疲惫的师尊和师姐过来会和。朝阳从山谷的尽头升起,晨间的微光里有露水和草木的芬芳。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师兄最后那一剑险险避开要害,他的伤没有触及根基养几天就好了;师兄意志坚定,不会被区区心魔劫打倒;他们会找出恶人报仇雪恨,仅剩四人也一定能让师门重现辉煌。
  但是他没有未来了。
  十六岁的殷宪并没有想过,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抚摸师兄的长发与脊背。师兄的黑发坚韧毛糙,脊背也坚实可靠;师兄的小麦色肌肤对他而言有几分柔软,即使晋级仙尊脱胎换骨、在战斗中肉身崩溃重组多次,却似乎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田野间土地的腥香。
  净明仙尊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按着王霸的肩膀,冷静而恳切地道:
  “师兄,我要竞选矿发委主席,你帮我排练一下。”
  “啥?”王霸愣愣地看他,点头道,“就这事啊,你别紧张,我尽量配合。确实这会儿也干不了别的,还是你小子会节省时间。”
  殷宪郑重地道:“我要挪用公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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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弟:师兄求饶的话我可以放过你
  师兄:呵呵我看你也快不行了吧小心马上风
  师弟:一直在挑衅我
  师兄:一直在挑衅我
  第28章 福生矢量天尊
  殷宪拔出发簪,解开发冠,抓住一头长发,右手剑气一闪,一束断发在左手中垂下。
  他收起断发,还严谨地四处探查一番,确定没有遗留的将来可能被仇家拿去做法的头发丝,才站起身抬起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殷宪十三岁拜入真人门下,真人于我亦如慈母。今日你我恩断义绝,从此一别两宽。苏真人,晚辈在此恭祝您青云直上,早日成就仙尊、复兴师门。”
  苏寂一袭白衣,站在殿前看着他,美丽精致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顾盼和王霸站在她两侧,王霸抱着手臂骂道:“走了就别回来!你这种利欲熏心的东西,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宗门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顾盼抿了抿嘴唇,苏寂哑声道:“无需多言。让他走吧。”
  殷宪嗤笑一声,看了苏寂一眼,没有跟他争这个此前已经吵了无数次的问题,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拂袖而去。
  来到山下,有数人携马车仙舟,喝着茶聊着天等待已久。见殷宪一头短发、面如寒霜,也不觉得意外,其中有一人热情地上来揽住他的肩膀:
  “殷师兄,你也莫要为几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家伙伤心了。这些年他们所谓振兴宗门的经费、身上的符箓法器哪一样不是你辛苦得来的?没了你,我看连这护宗大阵都维持不了几天,你且等着看吧。”
  “护宗大阵?”另一个正在一颗颗收拾棋局的青年嗤笑一声,“建业碑石都被人搬走了,这里哪来的宗门?殷兄这几十年来为他们撑着场面罢了。”
  又一人帮腔道:“那苏寂一介女流还是妖族血脉,目光短浅也是难免,殷小友就莫要为过去的事伤心难过了。将来你我飞黄腾达,她自会后悔!”
  殷宪捏了捏眉心,不动声色地拨开旁人的手,闷声道:“算了,都过去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孟兄,麻烦您引路了。”
  对方也是个心大的,不以为忤,连连摆手:“嗐,都是生意伙伴,客气什么。没了这正业仙宗拖累,咱们以后做生意更方便。来来来,上车,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咱们一醉解千愁!”
  仙舟里探出一颗脑袋,笑道:“孟师兄小气,车里醒着的是西洲百年陈酿,还是个没听说过的酒庄。来我船上,蓝月仙尊亲手酿的提篮桥风月,昨天刚到手呢。”
  马车上的两人闻言也惊了,纷纷埋怨她不讲义气,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兄弟。殷宪知道他们是在一唱一和,摇了摇头,矜持地笑了笑,挑眉道:“那就先谢过这位师姐美意了。”
  那女子哈哈一笑,对她的两个“竞争对手”道:“这次是我赢了,也赏你们两杯,来不来喝?”说罢又朝殷宪招手:“什么谢不谢的,今后若有合作的机会,莫要忘了陈师姐就是!”
  一行人又交谈了几句,便都上了那陈师姐的仙舟,进行一些高雅的品鉴活动,芥子空间中充满了成功人士的欢声笑语。不一会儿,仙舟便出了洛邑地界,进了淮阳地区,
  淮阳地区有大宗门坐镇,但大宗门之间亦有等级。太清宗那种出过飞升者的独列一档,名声和能力都足以占据并统辖一个大区。如今的正业仙宗名存实亡,洛邑地区就被以太清宗为首的大小正邪势力分割,水深火热。而淮阳地区有饕餮门和九数院两大宗门坐镇,是整个中洲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
  一路上,殷宪以之后还要去寒蝉寺谈生意为由婉拒了陈师姐好意,以茶代酒与众人敲定了一系列将来的合作计划。从窗户望下去,与洛邑地区截然不同的绿意盎然、欣欣向荣之景随处可见,田野间灵气充沛,拿狗尾巴草当剑打闹玩耍的孩童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白云悠悠的天空。
  这次事先知道他要和正业仙宗断绝关系的人不少,来迎接他的有三拨人,其中那位孟兄来自九数院,陈师姐出自合欢宗,还有一位是太清宗崇德仙尊的爱徒。这些年他打过交道的势力不少,跟九数院合作最为愉快,跟太清宗交手最多,跟合欢宗则几乎没有来往过,也不知道这位看起来豪爽的陈师姐是怎么挤掉其他人、非要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一行人顺利地在九数院的一处山顶落地,三名中年模样的修士在一旁等待着。
  这是少有的建立在丘陵地带的宗派,那些连绵起伏的丘陵看似美轮美奂浑然天成,实则每时每刻都根据九数院长老堂的计算而变更方位,力求最大限度地趋吉避凶。也正因这聚集八方气运的大阵,淮阳地区虽然富庶和平,每一纪脱凡登仙的凡人比例却相对其他地区还低一些,甚至九数院和饕餮门的精英新人大多都来自外地。
  陈师姐收起飞舟,带头行礼道:
  “三位师叔日安。殷师弟给你们带来啦!”
  殷宪等人纷纷行礼,来迎客的三人也稽首道:
  “福生矢量天尊。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几位小友请随我等去用些茶水,午后再拜会门主。”
  殷宪抬手打断道:“不劳费心了。晚辈仰慕雨虹仙尊已久,不过今日不巧,寒蝉寺的案子因为我个人的缘故耽误了许久,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事不宜迟,孟兄,杨师伯,今日借贵宗宝地一用拟定方案,夜间便启程前往寒蝉寺签约!”
  众人纷纷默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大家都知道,这几十年来,苏寂师徒四人为了维护洛邑和平、重建正业仙宗而四处奔波,其中顾盼贡献了她夫家的遗产作为启动资金,而将这笔钱做大做强、重启了护宗大阵重建了宫殿楼阁的却是殷宪。苏寂和王霸充其量是两个打手保镖,用来招揽为数不多、走投无路的门生。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三个一根筋的时常敲打他要把心思花在正道上,不要沉迷于追名逐利,上个月还因为他拉了寒蝉寺、九数院等八个势力做一个学术交流项目,王霸跟他大吵一架,苏寂和顾盼就在那里拉偏架还要关他禁闭,说是不突破太素境中期不要出去丢人现眼。当时殷宪还有合作伙伴在场,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双方当即闹掰。僵持一月,殷宪终于叛出师门,且十分有契约精神地为了不损害合作方的利益,干净利落地净身出户以节约时间、好迅速地投身于无限的赚钱大业中去。
  至于九数院这帮大能为什么没算出来,这就是天子三剑的另一重妙用了。加上他们决裂时即使没有观众也尽心演出,大约只有雨虹仙尊会觉察到不对,但没有证据和好处她不会拆穿。
  杨师伯的一头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一张严肃的面孔上刻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动容,安慰道:
  “小友还年轻,这偌大的中洲有的是小友施展手脚的地方。更不要说小友屡遭横祸,还一心挂记公共利益,实乃宗师气度。没了你,是正业仙宗的损失。来吧,让我们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一算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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