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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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沈丞相聪明,懂得明哲保身,弃暗投明的道理,届时太孙麾下,必然又会多两个像沈氏父子这般的聪明人。
  一路愁苦的沈容之将太孙入他家府邸说的话反复地过了一遍,实在是满腹牢骚无处撒,最终转向他爹,道:“爹,这可怎么办啊,这叫我以后还怎么去面对陛下啊!”
  心想,他与陛下虽有君臣之别,却有旁人都起不来的知己之谊。
  如此天大的恩德,此去,怕是都要不复存在了。
  闻言,沈丞相倒是依旧气定神闲,抬眼瞧了一下身边毫不掩饰情绪的儿子,最终叹了口气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眼下也并不适合你我二人交谈。”
  经沈丞相提醒,沈容之这才想起来马车外的一行守卫,这都是太孙亲自安排护送的,为的就是光明正大地“监视”他父子二人。
  沈容之闭上了嘴,脸上的烦躁更甚。
  大抵是心中积怨已久,一向不爱为难人的他,竟在此刻耍起了少爷脾气,拉开车帘便对着外边的守卫道:“停车!停车!本少爷要出恭!”
  想来这一路上,他这般折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饶是被特意叮嘱过的守卫,眼下脸色也极差。若非上头命令,他只怕恨不得拿手中的刀将沈容之给直接活刮了。
  他压制着心中怒火,骑在马背上,回头冷眼瞧着一脸不耐烦地沈容之,道:“沈公子,此去不过十里便可到下脚的驿站,您何不再忍耐片刻,容我等速速赶去?”
  “不要!本少爷不要!人有三急,你懂不懂?换作你,你给本少爷憋个试试,这是要憋出病来的。上次看过的我太医就同我交代了,叫我切不可长时间忍耐,人呀,就要及时释放!”说罢,沈容之又摆出一副要跳车的模样,冲他道:“你不让停,我可就要跳车了,到时候可就要你为我担责了!”
  想必是头一回见这般难缠的公子哥,对方忍了又忍,最终只得冷脸抬手道:“停!所有人,原地休整。”
  见人为自己妥协,沈容之顿时一脸笑意,滋着个牙 生怕旁人瞧不出他的得意。
  “谢了,萧大人。”
  见状,萧巽干脆不抬眼瞧他,反拽了拽缰绳,头也不回地骑马走到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而看着自己儿子作弄一通的沈丞相也跟个没事儿似的,气定神闲地下了马车,走到一侧,望着路两旁的林子,一副大病未愈的虚弱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去刁难他一个老者。
  与他们相距不远的皇帝现下住处,颜回雪正在下地练习行走。
  因着宴平秋的缘故,他自从在此落脚后,药跟大夫便没断过,平日里除了宴平秋陪着的时间不怎么走动,大多时候都自个一人在小院内行走锻炼。
  相较于此前在百花楼中的艰难,眼下已经大好,只是偶尔感到冷时会酸涩难耐,平日里走动起来,也瞧不出来曾经腿上有伤。
  他练习走动时,大多数时候是不愿叫人瞧见的,宴平秋也看破了他这点,每每外出办事儿,都把人给都支出去,只留几个暗卫守着。便是楼下关着的杨阊,也被转移到了冰冷的地窖。
  显然,经过多日的折磨,他已经不堪折辱,一早便松了口,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了个干净,便是他的的身份,这个杨姓的由来,也颇有说辞。
  恰如这世上诸多男女之情的故事一般,杨阊的父母也曾经历过一段荡气回肠的感情,只可惜异族的身份,最终成了杨阊以及他母亲不得认祖归宗的最终源头。
  他父亲在杨家排行第三,是杨老爷的庶子,一个爱说点酸诗的文人。
  至于他母亲,则是一位胡商在中原行商时留下的血脉,最终因各种原因不曾带回家乡,后于这处长大,并于其父亲相识相爱。
  与大多数抛妻弃子的负心人不同,杨阊的父亲是个虽然文弱,但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不曾因为妻子的异族相貌而生出嫌隙,并为此违抗父亲的命令,脱离家族,独自在外与妻子生活,平日里做着教书先生的活计,对刚出生却同样显现绿瞳的儿子疼爱有加。
  若非后来杨家老爷强行介入,他们这一家在这世间倒也能安稳过下去。
  只可惜,杨老爷嫡出的长子不成器,二子又是个痴傻的,他看家族产业后继无望,最终把主意放在了他自小最为聪明的三子身上。
  虽说三子早先与家里闹翻了,但到底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都道是打断了骨头还连茎,不可能当真不再认回。
  起先,杨阊的父亲并未拒绝认祖归宗的话术,甚至亲自跟随人回了家一趟。
  却不想此去再回,杨阊的母亲便消失不见。
  杨阊的父亲知晓此事是杨老爷所为,亲自带着儿子回家去讨要说法,却只得到这样的话。
  “一个异族人,如何能孕育我杨家的子嗣,如此血统不纯之人,本就不该在我杨家有立足之地。我看在这孽畜是你亲生的份上,容许他以养子的身份留在府上养着。至于那胡姬,一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罢了,打发买了便是,为父日后再替你寻你门更好的亲事,品行样貌,哪样都比得上那胡姬百倍。”
  至此以后,杨阊的父亲便一直活在寻找妻子的路上。
  也许那个女子早已死去,又或许她尚且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哪怕不再相见,却到底还有条命在,日后总会相见。
  杨阊的父亲便在此后疯癫的三年里寻觅着,最终于一日大醉,跌落湖底,从此再无醒来。
  杨阊便是自那以后踏上杨家的贼船,成了那个不为人知的杨家养子。而他的缩骨术以及遮瞳孔的秘法,都是他父亲在世清醒时为他寻来的,并亲自训练,直至如今,完美无缺。
  听完了对方凄厉的身世后,颜回雪脸上并未浮现太多动容,反倒更多的是冷漠。
  都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杨阊恰恰都是这样的人。
  如今他腿脚已好,因此这踹下去的第一脚,便是由他本人亲自动手。
  一旁的宴平秋也没料到皇帝的动作会如此突然,吓得赶忙阻拦,却到底没拦住,只得及时扶住对方,开口道:“您又何必自个动手?有我在,保管叫这小子不舒坦。”
  颜回雪抽回被他扶住的手,冷眼看向地上已经恢复成人模样的杨阊。
  对方大概也在新奇他的腿竟然已经恢复,甚至在忍痛之余,还有闲心将他给上下打量一遍,那架势,着实恶心。
  以至于颜回雪头一遭没忍住,直言不讳道:“你这个畜牲,你父亲为你前程日后费尽心思寻来秘法,你不用在正途;你母亲同样身为胡人,后落得下落不明的下场,你竟也忍心叫楼里的那些人落得跟她同样的下场。我若是你爹娘,早该把你掐死了才对!”
  颜回雪像是十分不明白,这样好的父母,怎么生下的孩子,会是这么个货色。
  听他讥讽,地上的杨阊只是一味地笑着,那笑不带任何意味,只是单纯地笑,甚至渐渐由轻笑换作大笑,几度叫他停不下来。
  颜回雪冷眼瞧着,而后同宴平秋使了个眼色,那桶冰水便这样泼在了他身上。
  如此措不及防,便是杨阊有心要躲,也躲不及,更何况他神色坦荡,好似对着一切都责罚不放在眼里一般,身子都被这水冻得发颤,脸上都结出冰来,他也依旧笑得出来。
  这副模样,倒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只见杨阊大笑着大笑着,而后又强忍着冷意,看向颜回雪,道:“你也有胡人血脉,想必你也曾受过几遭冷眼。我入杨府之处,那过的就是猪狗不如的日子,便是最下等的畜牲日子都比我好过半分。哪怕我爹是杨府的三公子,哪怕主事的人是我名义上的爷爷。可那又如何?!”
  “一个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的老东西,和一个一无是处,只会丢下儿子不管的废物爹,我的日子又怎么好过的起来?”
  他大抵是怨恨极了,提起这命里该是他血亲的人时,眼中满是恨意。
  那恨不得啖其骨肉的恨,饶是颜回雪他们二人在一旁看着,也感到几分诧异,毕竟在杨阊的话,父亲对他疼爱有加,不该对这个与妻子孕育的儿子不管不顾才对。
  却不想,杨阊像是看破了他们二人眼中的困惑,笑了几下,又打了几个哆嗦,这才解释道:“什么恩爱夫妻,我爹那个废物,他眼里只有女人,哪里还有他儿子。他喝醉了,看着我这双眼睛,甚至恨不得亲自替我剜掉,叫我做一辈子的瞎子!”
  听着他这番话,颜回雪还持有几分怀疑,并不急着开口反驳,目光也悄悄附上几分打量。
  “我恨他,我恨他!他死得好,他若不是早早死了去陪我娘,我怕是早就恨死他了!”杨阊越说越激动,瞳孔也随之瞪大。
  好在他被绳索束缚住了,不然怕是要挣脱绳索,直奔颜回雪来。
  见他发疯,宴平秋只是拦在皇帝跟前挡着,生怕他会伤到身后人半分,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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