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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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偏这时宴平秋正好处理完事儿,刚踏进门便瞧见被让半扶着的皇帝。
  因着方才一时情急做出的动作,眼下他额头满是疼出的细密的汗珠,唇色苍白,活脱脱一个病秧子模样。
  见他如此,宴平秋又如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是现下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宴平秋沉默地上前接过人,待将人安顿回榻上,这才赶忙去查看对方的那条腿。
  责怪的话被压在心里,他冷眼只对着身边紧张的小奴才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赶紧的,去替陛下泡壶热茶来。”
  眼见他借口将人遣走,语气又那样冰冷,颜回雪便知他在借机撒气。
  对于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颜回雪自个也无法解释,甚至事后自己也频频懊恼,却实在张不了口去向宴平秋解释什么。
  他是皇帝,哪有皇帝向身边奴才低头的道理。
  颜回雪沉默地瞧着眼前人,虽是冷脸,检查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仔细,待全然放下心来后,这人也不再说话,反接过那小奴才端来的茶再将人赶出去。
  原以为他倒那盏茶是要递给自己,却不想他突然坐下,而后仰头自己饮尽。他动作急促,宛如牛饮,好像喝的不是什么名贵茶,而是一盏白开水。
  颜回雪眼看着,竟也觉得有些口干,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有要给倒一杯的意思,他不免气上心头,皱着眉,目光紧盯着这家伙。可对方依旧稳坐如钟,倒像是不曾察觉到自己的急躁一般。
  他刚想着咳两声提醒对方,却不想对方先发制人地看向他道:“陛下可是觉得口渴了?”
  颜回雪冷眼看他,“嗯……”
  废话……而且那盏茶你明明打着为朕的名号泡的,朕还喝不得了。
  心里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只是冷冷瞧着,等着人替他送过来。
  眼看他斟茶动作利落,颜回雪不免咽了咽喉咙,似觉得干得厉害。不想这人却将杯子放下,看向他平静道:“陛下既要喝茶,自己过来取便是,不过三两步,很容易的。”
  他神色自然,不带丝毫嘲讽。
  颜回雪却立刻领悟他话里的意思,一直维持的冷脸险些破防,最终只能自知理亏地闷声道:“朕腿疼,走不了。”
  “哦?是吗?奴才还以为陛下如今已经大好,足以健步如飞,来去自如了。”
  颜回雪:“……”
  这句是嘲讽。
  好在宴平秋在说完这话后便见好就收地端了茶过去,见人当真渴得狠了,又一连倒了三杯才罢休。
  眼见人喝满足了,他才敢开口再问,“所以陛下方才下地是为何?莫不是伤心过度,连腿上的伤都忘了?”
  颜回雪自是不悲伤,生死由命,他早在年幼送走生母时就领悟的道理。
  只是眼下他并不愿在宴平秋面前解释自己方才复杂的心绪,上次的失态已经足够他羞愧,眼下更是不愿流露太多脆弱,只巴巴地回道:“朕只是渴了!”
  “是吗?那看来是底下的奴才伺候不当,连陛下口渴了都不知道,奴才这便去剁了他们的爪子 以儆效尤。”
  宴平秋脸上虽笑着,却莫名透着股阴冷。
  颜回雪自是清楚他心中有气,只得赶忙道:“不必了,是朕不愿叫他们,朕困在这一隅,倒像是宫中剪去翅羽的鸟,怎么飞都飞不出去。朕闷得慌,便也懒得见他们在跟前转悠。”
  大约是宴平秋近来总于夜深才回,日日忙碌,连陪着皇帝的日子都少了许多。
  皇帝心中苦闷,更叫京中接连传来的消息闹得情绪混乱,只恨自己九五至尊也不过凡人之躯,于民间流传的天子之说,到底只是抬高自己身份的伎俩。
  闻言,宴平秋不再接话,而是沉默地坐在床榻旁,手里握着对方冰凉的手,时不时地揉搓着。
  最是亲近的人,自是明白这样的感受,因此他也不再多言,只是在听到皇帝突然疾言厉色地派人去抓慕容瑛时,果断地应了下来。
  哪怕不能做人质威胁,这人也确实是个可用的棋子。他们自是不能就此放过。
  至于淑妃……嵇英姝,二人竟都默契得没有提起。
  忽而,皇帝似整个紧绷着的人转而松懈下来,他靠近身边的人,开口道:“宴平秋,朕腿疼……”
  一句话,宴平秋便也留了下来。
  自皇帝大病之后,两人鲜少有这样闲散的时光相拥而眠,而今再度接触到这熟悉的温度,颜回雪难得感到几分安宁,连腿上隐隐的痛也淡忘,随即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皇帝便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嚷着要吃前些日子宴平秋带回来的糕点。
  皇帝发话,自是立马便有人快马加鞭地沿着小道下了山,很快便将那甜得腻人的桂花糕买来回来。
  热乎的桂花糕被护得机会,颜回雪刚尝第一口,便被这滋味捕获,晌午便吃了半袋,午膳便干脆不再进食。
  宴平秋也难得休息片刻,留在这陪皇帝打发时光。
  眼见人将尚未修剪好的梅花侍弄好,他本想佯装着背两句解风情的诗,却忽而听皇帝开口道:“朕考虑好了,你去传召,朕要亲自面见沈容之。”
  闻言宴平秋眯了眯眼,显然他对这个文弱的贵公子并没有多少好感。
  不过他将情绪掩饰得极好,只是顺着这话开口道:“陛下若在此刻传召,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们都明白这话所指为何,颜回雪也很快看向他,面上把握十足地笑道:“朕就是要打草惊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朕主动出击,来一招引蛇出洞。”
  听他语气坦荡,宴平秋也无异议,又如上次对待赵辕一般,将人群中的沈容之给提溜了出来。
  如今被困的各位都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自是没人会在此刻站出来替沈容之说话,唯有心系儿子的沈丞相站来出来,紧蹙眉头,急切道:“厂督莫不是弄错了?我儿一介草民,又得陛下厚爱,如何会是内奸?你如此行事,莫不是针对沈家,针对本相!”
  “咱家秉公办事,从不轻易冤枉人,倒是丞相此言点醒了咱家,都说父子一脉,或许咱家更该立刻回去向陛下禀明,把你父子二人一同抓起来审问才是。”
  宴平秋说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无所谓的笑,语气十分随意,没有丝毫对朝廷命官的尊敬。
  沈丞相哪见过这样诡辩的,当即瞪大眼睛,指着他道:“好!好!好个阉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随即他狂咳不止,倒像是气急攻心了一般。
  沈容之被捂住嘴,无法替他父亲说话,只能愤恨地瞪着这阉贼。
  在场诸位更是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一般,没人敢在这时候出来得罪宴平秋,倒是令人意外地,一向置身事外的北宫衔玉站了出来,道:“宴厂督仅凭一言之词便断定沈家父子罪责,实在叫小王费解,难不成你们的皇帝陛下,平日里便是如此对待自己的臣子的吗?”
  没人料到他会出面,便是宴平秋也感到几分惊讶,余光撇了几眼沈容之这小子,面上不显,只是冷笑道:“我大昭国事,自是轮不到一个外族人评判,更何况咱家只说请沈公子走一趟,倒是丞相频频阻拦,似对圣意略有不满啊?”
  “小王愿为沈公子担保……”
  北宫衔玉欲要再言,却被宴平秋突然打断。
  “够了,二王子若是心有不满,何不自己亲自去与陛下说?”
  “……”
  闻言,周遭顿时静谧一片,他们都心知肚明,要见陛下,唯有过了宴平秋这关才行,更何况他们都怀疑,陛下是否当然清醒还未可知。因此只是迟疑地瞧着,却无一人敢再站出来说话,便是沈丞相也被人拉住,不再说话。
  随即,便见宴平秋冷声开口,有意震慑道:“咱家今日抓一个,明儿抓一双,那都是例行公事,只要诸位当真清白,又有何可怕?前儿审了个赵辕,可是叫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儿,当即就叫咱家砍了他那双爪子,啧啧啧……实在惨烈。”
  听他描摹得有模有样,倒像是真的,众人都只持怀疑态度,毕竟这位向来心计了得,谁又知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宴平秋自是不在意他们是否真的相信,他抬眼扫过一群神色精彩的人,再度笑道:“得了,各位早些歇着吧,明儿啊还有的审呢。”
  说罢,那门就被再度合上了。
  见人离开,一群人顿时收不住嘴,叫嚣着要杀了这阉贼,而后又是与沈丞相痛斥阉贼如何,竟无一个安慰的,倒像是断定了沈公子此去,便是有去无回的。
  唯有方才出面维护的北宫衔玉,走到沈丞相跟前宽慰道:“丞相莫要担心,沈公子机智聪慧,必然不会有事的。”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沈丞相忍不住回望他。年轻的二王子面上笑得温和,是个脾气极好的人,与他儿子相处时也总能款款而谈,说出的话总也莫名叫人信服
  沈丞相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只是收敛担忧,道:“呈二王子吉言,但愿我儿此去能够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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