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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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舞蹈,壁炉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温暖。
  羽绒被厚重而蓬松,裹着她赤裸的身体。
  身后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均匀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
  记忆像潮水般缓慢回流。
  暴风雪。
  炉火。
  念书声。
  吻。
  眼泪。
  还有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沈郗的身体僵了一瞬。
  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清醒,轻轻收紧了些。
  “醒了?”孟夕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
  沈郗没有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也很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孟夕瑶没有追问,只是将脸颊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安静地抱着她。
  这个姿势让沈郗想起昨晚—,也是这样紧密相贴,但那时她的身体是紧绷的,颤抖的。
  而现在,她只是躺着,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心跳和体温。
  窗外的世界很安静。
  暴风雪已经彻底停了,连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偶尔有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或者远处森林里传来不知名鸟类的短促鸣叫。
  “几点了?”沈郗问。
  “下午一点多。”孟夕瑶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在枕上的头发,“饿吗?”
  沈郗想了想,摇头。
  其实她不确定。
  饥饿感已经离开她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那是什么感觉。
  药物和抑郁联手扼杀了她的食欲,过去一个月里,进食对她来说只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张开嘴,咀嚼,吞咽,如此而已。
  但此刻,她确实不觉得饿。
  只是渴。
  “想喝水。”她说。
  孟夕瑶松开她,翻身下床。
  沈郗听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向门口。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返回,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沈郗撑起身体,接过杯子。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到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滋润着每一个细胞。
  一杯喝完,她把空杯递回去。
  孟夕瑶没有接,而是俯身,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水渍。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郗抬起眼睛看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孟夕瑶脸上。
  她穿着昨晚那件睡衣,扣子扣得歪歪扭扭,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昨晚一定没睡好。
  不过孟夕瑶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蓄满了光。
  “还睡吗?”孟夕瑶问,声音很轻。
  沈郗摇头。
  “那起来?”孟夕瑶伸出手,“我帮你穿衣服。”
  沈郗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孟夕瑶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物,厚实的法兰绒睡衣,羊毛袜,还有一件绒线开衫。
  她一件件帮沈郗穿上,动作熟练得像在照顾小孩子。
  扣扣子的时候,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沈郗的皮肤。
  每次触碰,沈郗都会轻微地颤抖一下。
  不是排斥,只是敏感。
  她的身体像刚破茧的蝶,每一寸皮肤都脆弱而敏锐。
  能够清晰感知到每一次触碰的温度,力度,和停留的时间。
  孟夕瑶察觉到了。
  她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更加缓慢,给予充足的时间让沈郗适应。
  最后一件衣服穿好,孟夕瑶蹲下身,帮沈郗穿上厚厚的毛绒拖鞋。
  “能走吗?”她仰头问。
  沈郗点头。
  孟夕瑶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沈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回握住。
  她们就这样手牵手下楼。
  楼梯是古老的木质结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沈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重新学习走路。
  楼下很安静。
  客厅的壁炉里燃着新添的柴火,火焰在石砌的炉膛里跳跃,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沙发上散落着几本绘本,茶几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姜饼小人,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热可可。
  小梧桐不在。
  “安娜带她去镇上了。”孟夕瑶解释,牵着沈郗走到壁炉前的沙发边,“今天有圣诞集市,她说想去看。”
  沈郗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个姜饼小人上。
  饼干被咬得很粗糙,缺了一只胳膊,糖霜做的笑脸也有点歪。
  一看就是小梧桐的作品。
  充满热情,但毫无章法。
  孟夕瑶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那块饼干,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尝尝?”她说,“小梧桐特意给你留的。”
  沈郗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
  饼干很脆,带着姜和肉桂的辛辣甜香,表面的糖霜在舌尖融化,甜得有些发腻。
  她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些陌生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
  “好吃吗?”孟夕瑶问。
  沈郗点头。
  药物的副作用让她的味觉变得很敏锐。
  甜的太甜,苦的太苦。
  许多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冲击着沈郗的感知。
  这股浓郁的香气,使得她想起许多年的某一个片段。
  她沉吟着开口:“好像很多年前,妈妈也在厨房里给我烤过饼干,……”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屋子都是肉桂和黄油的味道,很香。”
  “我偷偷溜进去,被烫得哇哇叫,妈妈一边笑一边往我嘴里塞刚出炉的饼干……”
  孟夕瑶开口,声音变得格外柔和:“所以好吃吗?”
  沈郗点了点头,眼睛有些发热:“好吃。”
  回忆像一道微弱的光,穿过层层迷雾,照亮了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低下头,又掰了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
  孟夕瑶没有打扰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沈郗小口小口地吃完那半块饼干,然后递给她一杯新的温水。
  “慢慢吃。”她说,“我们不着急。”
  那天下午,她们就这样坐在壁炉前,什么也没做。
  孟夕瑶拿起一本没看完的书,沈郗则裹着毯子,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雪景。
  雪后的荒原美得惊人。
  天空是那种清澈又透明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在积雪上反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金光,像一片流动的金海。
  远处的森林披着厚厚的雪衣,墨绿的针叶从白色中探出头来,在冷寂的世界里透出勃勃生机。
  偶尔有松鸦从林间飞起,黑色的身影划过湛蓝的天空,发出粗哑的叫声。
  occidens在院子里巡逻。
  这条巨大的阿拉斯加似乎很享受雪后的冷空气。
  它迈着沉稳的步伐,在院子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时不时停下来,仰头嗅闻空气中的气味,或者低头刨开积雪,寻找被埋藏的宝藏。
  沈郗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它多大了?”
  孟夕瑶从书中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五岁。”她说,“小梧桐出生之前买的,用来防身。”
  防身?
  沈郗愣了一下。
  小梧桐出生之前买的……
  也就是说……
  沈郗扭头,目光追随着occidens的身影,她恍然开口:“所以……那个人也怕狗吗?”
  孟夕瑶怔了一下,莞尔开口:“不然呢?”
  不知道想到什么,沈郗低低笑了起来。
  她转头,目光跟随着occidens自动。
  她看着它在雪地里打滚,看着它抖落满身的雪花,看着它走到玻璃门前,用湿漉漉的鼻子抵着门,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郗弯着眉眼,轻笑一声:“可以让它进来吗?”
  孟夕瑶欣然应允:“当然可以。”
  她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冷空气随着occidens一起涌进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气息。
  大狗甩了甩头,雪花飞溅,有几片落在沈郗脚边,迅速融化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occidens走到沈郗面前,坐下,仰头看着她。
  它的眼睛是湛蓝色,眼神平静而温和,像两汪清澈的池水倒影着的天空。
  沈郗与它对望。
  几秒后,她尝试着伸出手,颤抖着,放在它的头顶:“乖狗狗。”
  occidens没有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尾巴,扫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郗的手指慢慢陷入它厚实的毛发里。
  温暖,粗糙,带着室外冷空气的凉意,还有某种原始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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