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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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梧桐细细数着,但语气很快低了下去,带着孩童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依恋:“但是……我想妈妈了。”
  “我好久好久没和她打电话了,也没见到她。妈咪,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和妈妈一起睡吗?”
  孟夕瑶沉默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头顶星河无声流淌的微光。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孟夕瑶才再次开口:“宝贝,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想一想再回答妈妈,好吗?”
  “嗯。”小梧桐在睡袋里动了动,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如果以后……你每个星期,还是可以和妈妈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过夜,就像现在这样。”
  孟夕瑶斟酌着,带了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但是……妈妈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她会有自己的房子,你会觉得难过吗?”
  小梧桐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困惑回答道:“不会呀。为什么难过?”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孟夕瑶:“妈妈工作一直都很忙呀,以前也经常出差,好久不回家。”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周末或者她有空的时候才能见到。”
  孟夕瑶在黑暗中笑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面最诚实的镜子,照出了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的实质。
  顾海的长期缺席和冷漠,早已让孩子习惯了“母亲”这个角色的模糊与疏离,习惯了“家”的概念里并不总需要那个人的存在。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
  她竟然差点忘了。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女儿的额头,温柔地抚过她细软的发丝,动作充满了怜爱。
  孟夕瑶压低了声音,慎重开口:“不过,宝贝,现在的情况,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你还记得……之前在幼儿园,你为什么和孟谦竹打架吗?”
  小梧桐的身体在睡袋里明显绷紧了一下。
  她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残留的气愤:“记得。”
  “他骂妈妈!他说妈妈是坏女人,说妈妈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不要我了,也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他胡说!我很生气,所以我就推他了。”
  孟夕瑶静静地听着,等女儿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宝贝,孟谦竹说的没有错。”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小梧桐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冻住了。
  孟夕瑶能感觉到身旁小小身躯的僵硬。
  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你妈妈在外面,确实有了别的omega。一个她更喜欢,更想在一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孩子,也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这绝不代表她不要你了。”
  “她爱你,和妈妈爱你一样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只是,她不再爱妈咪了。”
  “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一个很珍贵但是不小心摔碎了的碗,没有办法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所以,我们决定分开生活。”
  “这叫做……离婚。”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孟夕瑶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仿佛抽走了她胸腔里大部分的空气。
  帐篷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到能听到沙粒被微风吹动,擦过帐篷外布的簌簌声。
  能听到远处营地守夜人偶尔的咳嗽;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更能听到,头顶那片浩瀚星河,仿佛在亿万光年之外,发出无声的叹息。
  小梧桐很长时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孟夕瑶在黑暗中睁着眼,能感觉到女儿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脸上。
  茫然,又难以置信。
  终于,小梧桐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帐篷天窗透下的星光非常微弱,却足以让孟夕瑶看到,女儿那双总是盛满快乐和好奇的大眼睛里,此刻被一片浓重的茫然和惊骇所取代。
  漆黑的瞳孔在星光下微微收缩,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破碎空洞的光。
  她伸出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猛地紧紧抓住了孟夕瑶睡衣袖口的一角。
  孩子的小手冰凉,并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妈妈……”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你在说什么呀?你骗我的,对不对?”
  “今天是愚人节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孟夕瑶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小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反手握住女儿颤抖的小手,将那冰凉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摇了摇头:“宝贝,妈妈从不骗你,永远不会。”
  “我和你母亲,只是决定不再作为伴侣生活在一起。”
  “但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妈咪,永远都爱你,这一点,和以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小梧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哭喊。
  但随即又被她拼命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让人心疼的破碎哽咽。
  她的逻辑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竟然异乎寻常地清晰:“你们不在一起了……家就没有了呀。就没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桌子了,没有一起看的电视了……”
  “怎么会一样呢?妈妈你骗人!你明明说不会骗我的!”
  她仰着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那些泪珠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顺着她柔嫩的脸颊迅速滑落,砸进睡袋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妈……妈妈……”
  除了这两个字,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孩子无助地像一只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被打湿了羽毛,瑟瑟发抖又无处可去的幼鸟,只能用最本能的声音呼唤唯一的依靠。
  孟夕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她没有再多说任何苍白的安慰或解释,只是侧过身,张开手臂,将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小身躯,整个儿搂进自己怀里。
  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孟夕瑶一只手紧紧环住女儿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单薄脊背。
  “我知道……”omega的声音低柔得像夜晚的风,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知道这很难,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害怕,很不明白……妈妈都知道。”
  “但是宝贝,有些变化,我们必须要学会接受。即使它很痛,即使它让我们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相信妈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太阳明天还是会升起,星星还是会亮,你还是会有爱你的妈妈,和爱你的妈咪。”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个古老的咒语:“会好的……会好的……”
  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小梧桐哭得累了。
  巨大的情绪消耗让她精疲力尽,终于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孟夕瑶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那片被星河照亮的透明天窗。
  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孟夕瑶的母亲,叶清清,是当年显赫的叶家,早年因战乱而意外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在那个文艺还能改变命运的年代,叶清清凭借过人的音乐天赋和一副清亮的好嗓子,考入顶尖的文工团。
  在那里,她与同样年轻飒爽的沈韶华结识,成为战友。
  一次重要的汇演,叶清清担任主舞。
  舞台灯光下,她的容貌气质,竟与台下观演的叶老夫人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演出结束后,叶老夫人激动不已,几经辗转调查,终于确认,这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叶清清被隆重地迎回叶家。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她仿佛一夜之间从灰姑娘变成了公主。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充满讽刺。
  彼时,叶家因多年寻女未果,早已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孩,取名叶飘云,当作养女精心抚养长大。
  叶飘云天资聪颖,性子却高傲凌厉,对突然出现的“真千金”叶清清,表面客气,内里却充满不屑与竞争。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叶家陷入两难。
  最终,一桩早年间与孟家订下的婚约,成了打破僵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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