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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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空却没有去用餐。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经过大大小小的办公室和格子间,似乎越是人少安静,世界就越是空旷而不见边际,也就越显出自己的渺小和形单影只。
  和姜灼楚对话时,梁空尚可用理智压制一切。孤身一人时,情绪不可抑制地破土发芽。
  他听得懂姜灼楚话里的意思。某种程度上,刚刚是他离心愿得偿最近的时候。
  从梁空第一次喜欢姜灼楚,到如今已过去十年。他做过那么那么多的事,连天上的星星都不够数的;他设想过无数种姜灼楚可能的应对、甚至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他不是个承担不起的人,他都可以接受。
  只是姜灼楚永远出人意料。最终,他以一种疯狂的坦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把选择权交还给了梁空。
  这是一次让步,又不是。梁空当时就看破了,姜灼楚已经不想拒绝他,却也不想主动答应他。
  他想要的,是梁空无底线的妥协,和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地选择他。
  这复杂又微妙的心绪,无耻却真实,说不定连姜灼楚自己都没能完全看清。
  但梁空看清了。
  砰的推门而出,梁空孤身站在顶层的露台上。风在从耳畔呼呼刮过,脚下的人车街道小得像玩具,天空仿若触手可及,他却犹觉得寡淡无趣。
  他总是想到雪山,不光是山顶的云海与日出,还有途中的寒冷、黑暗、疲倦与危险,以及他咬牙的坚持,和那种坚持带来的无可比拟的信念和成就感。
  或可称之为,活着。
  而和姜灼楚在一起,是另一种“活着”,另一座“马特洪峰”。
  从那样辽阔的世界回来,难免觉得高楼古板都市俗套。梁空点了根烟,风中烦躁随烟雾慢慢显形,又逐渐散开。
  要说今天一点没生姜灼楚的气,那肯定是假的。
  不过气得也不算太多,毕竟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属于姜灼楚稳定发挥。
  梁空应对得游刃有余。
  姜灼楚张牙舞爪地把自己的原则扔出来,梁空这次没说什么,却不代表他没有原则。那天在若水他说的话,并不是一时激愤。他还是永远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卑微地去“求”姜灼楚。
  梁空要一步步逼着姜灼楚往前走,直到他认清自己,愿意“主动答应”。
  似乎是在挣扎了这么多年后,梁空终于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姜灼楚,然而姜灼楚还没有。
  他当然得帮帮他。
  梁空想得清楚,却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流露。他明白姜灼楚下部戏的份量,所以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他不希望姜灼楚被任何事分心,包括九音、影视部和他自己。
  只是,和包括杨宴在内的大多数人不同,梁空认为的“份量”并不仅仅在于利益方面。资历过硬的班底、丰富的人脉、外界持续的关注期待、以及可能会获得的飞升机会……所有这些,都是虚的。
  真正实在的是,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本子,有着包括但不限于姜灼楚的一众好演员,和既有能力又有态度的幕后团队。梁空看项目的眼光一向很准,否则他不破产也早掉了18层皮了。他很确信,这会是近年来少有的优秀电影,完全有成为经典的潜质。
  但比起在影史上留下属于浓墨重彩的一笔,更重要的其实是过程本身。梁空曾经遇见过深刻激发了自己的创作机会,也曾经被庸碌的外部环境耽误过,他太明白,这部戏对姜灼楚来说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或许杨宴、其他团队成员、粉丝、乃至姜灼楚本人,想的都是怎么利用这个机会加大影响力、拓宽人脉、提升咖位等等……可梁空希望,姜灼楚能尽情享受这部可遇不可求的戏,享受那些与他棋逢对手的合作伙伴,然后蜕变、成熟、顿悟、豁达。
  在梁空眼中,不论是被压榨的童年和少年、被雪藏折磨的青年、还是病态般拼搏的现在,姜灼楚的人生经历虽然传奇,但对他的浪费和消耗太多了,他的成长几乎都是在痛定思痛的挣扎和没有退路的绝境中被迫实现的。
  姜灼楚该去做一些真正配得上他的事,不是为了成为他人眼中更好的演员,而是要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就像最终重拾音乐写出了《红脚隼》的梁空一样。
  两天后,姜灼楚离开申港。
  电影的取景地在甘肃省西部的一个小镇,地处新疆和河西走廊腹地的连接处,一个人流与风沙在戈壁上交汇的所在。按照导演的要求,正式开拍前主要演员需在此实地居住并体验生活,同时进行围读培训等。
  有时陌生的环境反而更能让人看见自己,尤其是看见那些潜意识里被忽略的部分。
  有天深夜,梁空才从九音离开,路上他刷到了一条姜灼楚的动态。那是戈壁滩的落日,在茫茫无际的大地上开了无人烟的夕阳下,低矮老旧的房屋高低错落地沉默站着,看上去和沙漠一样古老,它们像某种时间的具像化。
  姜灼楚没有配任何文字,照片也未经精心处理,八成是随手拍的。
  他很少发动态,且比起外部世界的风景,他一向更关注自己,甚至是只关注自己。
  于是,相隔遥遥上千公里,透过这张照片,梁空知道,姜灼楚真的开始变了。
  他很克制地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其实梁空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问。但来日方长,不需急在这一时。他能感觉得到,他们像两条背道而驰的河流,总有一天会在相向而行的途中重逢。
  第295章 春风不度
  正式进组前,姜灼楚完全没觉得这次拍电影会和从前有多大的区别,尽管这是个备受瞩目的大项目,合作伙伴中不乏德高望重的业内前辈。
  其中的故事主角,从数年前剧本构思阶段就开始选角,期间试镜者众,历经数不清多少轮的筛选,却一直没能敲定一个演员,直到姜灼楚出现。
  而面对如此天降的机遇,姜灼楚并没太受宠若惊,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许多年前,他刚开始拍戏时,也是剧组里最人微言轻、不受重视的存在。但最终,一次又一次的,被看见被记住的只有他。这样一个人,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几乎是一种必然,尤其是在表演上。
  于是,姜灼楚就怀着这种一以贯之的张狂自信进组了,他是卡着规定日期到的。
  新电影名叫《春风不度》,有个庞大的剧组,人员众多部门齐全,且并非临时拼凑而成,团队成熟稳定、运行默契。可想而知,其他演员和幕后早就到齐,甚至已经开始工作,唯有姜灼楚一人踩着死线“姗姗来迟”。
  不仅如此,他一没试镜,二没参加过任何前期培训,和大多数将要合作的人都没碰过面,就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反正不是自己的项目,剧组氛围跟他没关系,他也不觉得其他任何人能在表演上给自己多少实质性的帮助,永远更喜欢单打独斗。
  这么多年,姜灼楚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
  哪怕这次他要完成的角色,的确颇具挑战性。
  《春风不度》,以一个外来的青年教师的视角,讲述曾经作为交通枢纽短暂热闹繁华、又随着时代变迁而迅速被遗忘的小镇,以及因种种原因留在这里的居民们的故事。
  他们看似都是落寞的存在,与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外部世界格格不入,但“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小镇以独有的怀抱接纳了这个忧伤绝望的青年人,而青年作为教师,耕耘的不止是校园,世界是一大片苗圃,他为荒芜的小镇又一次播种了“春天”。在这生命难以存续的戈壁上,最终他们找到了彼此。
  姜灼楚要饰演的,就是男一号“青年教师”,整个群像故事的核心和戏眼。
  那天,在经过了飞机转高铁再转普通铁路最后转汽车的辗转行程后,姜灼楚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取景地所在的小镇。
  天已经黑了,四月的甘肃北部仍然不算温暖,日落后寒意袭来,风声刮过,他微微瑟缩了下,这车人俱少的小镇更添荒凉。
  其实还没到冷的程度,只是他大病初愈,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
  对待演戏本身,姜灼楚很认真;对待其他人——包括但不限于导演制片编剧和对手演员,他却多少有些傲慢和轻敌,这不是一次银云的铩羽而归能改的。
  一路上,姜灼楚陆续看到些不属于这里的面孔,想必都是剧组成员。剧组在租来的两栋老楼里办公和培训,它们均已废弃多年。栏杆生锈、楼梯破损,地上的灰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灯光一闪一闪的,有黄有白,全都接触严重不良。
  这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姜灼楚以前从没接触过,故事主角亦然。可从踏入小镇那刻起,他确实感受到了些什么,只是说不出来。或许来实地居住和培训还真的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
  今天没有明确任务,姜灼楚和那些早早到岗的人不同,他只是先来看看。他没让助理联系剧组里对接的人,自己直接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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