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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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灼楚找出了很多素未谋面的漂亮垃圾(天晓得那个姜灼楚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破烂),还有不少翻阅痕迹明显的旧书,和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论文。
  姜灼楚一向喜欢按照年份收纳整理自己的东西,不论哪一个。他没工夫细看,找出来看两眼又丢回去。最后,他割开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的透明胶带已经泛黄。
  在那里,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那座银云奖杯,和关于18岁的完整回忆。
  在奖杯旁,还有一封装在信封里的手写信。力透纸背的字迹,严肃得与这个ai快要替代人类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信中,侯编坦率地告诉姜灼楚,自己命不久矣。奖杯和这封信将会在他死后,由律师代为转交。
  而他之所以选择不亲自与姜灼楚告别,是因为,最终他还是没能为姜灼楚做任何事。他没能替他在徐氏争取到任何权益,也没能再写完一个故事,能送来的只有物归原主的奖杯。
  「但是,请一定不要气馁。一个真正的演员,在任何年纪,都可以重新站上舞台。人生同样如此。」
  「另:不要再为和小仇的事感到难过。当年你们都是孩子,没有孩子会不摔跤不犯错的。」
  姜灼楚已经没有仇牧戈的微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加。他搜出了仇牧戈关于《班门弄斧》的采访,他像个沙漠里的寻找失落古文明的探险者,所有的只有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略地图和不知真假的传说,一点点、一点点地去摸索,去描摹那业已消散的轮廓。
  《班门弄斧》究竟是怎么回事?侯编说的再没能为他做任何事又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去教那些演员,为什么会写人物小传?
  他甚至没有署名。却获得了单开一列的致谢。
  “如果侯老师还活着,我不确定他会愿意见到这部电影。” 也许是种错觉,镜头下的仇牧戈不复少年时的样子,他眉眼间的神韵越来越像侯编——并不觉得骄傲,甚至感到耻辱。
  “因为这原本是个没写完的故事。对侯老师来说,没写完就等于没写。”
  “但种种阴差阳错,《班门弄斧》还是立项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编剧为它补全了结局,我本人也很荣幸能参与其中,尽我最大努力不致使师门蒙羞。”
  “您觉得,它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侯编的遗愿?” 记者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侯编写了它,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仇牧戈静默片刻。他不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索该不该实话实说。
  “几乎是零。” 片刻后,他平淡道。
  “零?” 记者颇为惊讶,“可这是部非常成功、也很卓越的的电影。”
  “与成功和卓越无关。” 仇牧戈直言不讳,“这个剧本原本是侯编专为一个演员而写的,然而……世事难料。”
  “抱歉,我想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这晚,姜灼楚不记得自己独自在储藏室里坐了多久。
  当他终于被不知何处的鸡鸣声唤醒,深夜与白天不像一个世界,恰如他分崩离析的荒谬人生。
  他坐僵了身子,小腿发麻,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他从一堆杂乱的箱子间爬起来,在黑暗中清醒又浑噩地上楼。路过走廊的全身镜时他下意识侧眸看去,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回到卧室,姜灼楚推门进去。寂静得听不见呼吸的夜晚,窗台边,只见梁空坐在一张靠椅上,随手翻着本书。
  “晚上好。” 听见声音,梁空合上了手中的书,没有对他的模样感到丝毫大惊小怪,“准备睡了吗?”
  “……”
  “这里不是你的卧室。” 姜灼楚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解释。
  “嗯,不是。” 梁空从善如流,起身道,“我只是想在临睡前和你说一声晚安,一不小心就等到了现在。”
  “……”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没有必要。” 姜灼楚冷着张脸道。
  “是么。” 梁空走上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姜灼楚,“我还以为,今天对你来说有些艰难,会需要情感支持。”
  “那既然——”
  “那天我说,” 姜灼楚却出人意料地截断了梁空的话。他望着梁空,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或戏谑,透着一种笃定的认真——这是句真正的交流,而不是应付或拌嘴。
  “说什么?” 梁空很有耐心。
  “我说,不会让你赔钱,是认真的。” 姜灼楚说。
  “还有……” 他顿了下,舔了舔嘴唇,显然这不是一段容易说出口的话,“谢谢你。”
  梁空平静地注视着姜灼楚,既不惊讶,也不扭捏。这就是他的性格,一向不会耻于承认自己的价值。
  “我一直没有说过,谢谢你。”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重复了遍。他像是忽然看清了什么——关于别人、关于世界、关于自己,每个人都有瞬间长大的那一刻,而姜灼楚的那一刻或许就在今日。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引导我、给我机会,陪我度过……这艰难的18岁。”
  “我想,如果当年'他'……” 姜灼楚喉咙一滚,仿若被什么堵住了。侯编的那封信是在他去世后才寄出的,梁空更是八年后才认识的——在孤身一人的那些年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有任何人给“他”“情感支持”吗?
  现在的姜灼楚有梁空,有金牌经纪人杨宴,有靠谱忠心的助理小陶,有那个奖杯和终于获得的侯编的认可;而九年前的“他”什么都没有,在一样的十八岁里。
  “我明白。” 梁空没有再让姜灼楚说下去了。他笑了下,望着那双濒临破碎的眼,“也许上天这次长了眼,所以给了你一个新的18岁。”
  姜灼楚也笑了,眼泪同时落了下来。他忍不住想到“他”,他们血肉相连,那些不记得的痛苦并非与他无关。
  “而我很高兴,这次能够陪你一起度过。” 梁空扯了下唇角,“你不需要觉得欠我的,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姜灼楚安静了几秒。随后,他踮起脚,主动上前抱了梁空一下,轻轻的。分开前,他在梁空耳畔小声道,“晚安,好梦。”
  第193章 觉醒
  姜灼楚原以为,适应一个全然陌生的剧组和那些不欢迎自己的人,会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
  他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事实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那天之后不久,姜灼楚再次去到九音。他到得早了点,在表演课开始前专程“路过”八层,佯装无意地在那间办公室外晃了一圈。龙制片看到了他,随口问他有事儿吗?其他人则各忙各的,连孙文泽都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伏首于电脑。
  只有仇牧戈的办公桌上换了个杯子,八成是不敢再用陶瓷的,换上了朴素结实的不锈钢制品。
  眼前这正常无比的工作场景,更加凸显了姜灼楚那天的失控行径有多发癫。
  他脸上微烫,若无其事地递出纸袋,“上次不小心碰碎了仇导的杯子,重新买了一个。”
  “哦。” 龙制片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太意外。他甚至没拒绝,指了下仇牧戈的桌子,“仇导最近都在外面忙,你直接放那儿吧。”
  “还有别的事?”
  姜灼楚放完杯子,还杵着便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合时宜,显得多余。
  半晌,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走出去时,他听见里面又开始讨论预算分配的问题,像是他没有来过,像是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失忆和保密协议都是不存在的事。
  姜灼楚终于再明白不过地意识到,那些对他来说重得喘不过气来的事,在别人眼里却是过眼云烟。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他——无论是他的荣耀,还是他的黑料。
  也压根儿没人在乎是哪个姜灼楚、什么姜灼楚,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今天中午食堂做了糖醋排骨还是红烧猪蹄。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第二节表演课开始,进入真刀真枪的环节。姜灼楚依旧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课,但他学会了接受那些不喜欢的工作,包括那些不喜欢的人。
  很快他发现,即使是何为,也并不会故意为难他。那些曾在背后恶意揣测他的演员们也是如此。
  姜灼楚是个疏离而神秘的人,不止因为他在九音超然的地位,也是因为他的气质本身。所以人们不会亲近他,不会讨好他,但同样并不会排挤或为难他。
  姜灼楚并不知道其他人眼里的自己是怎样的,大概率形象不会太好。
  但更大的可能是,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没有人会因为对姜灼楚而影响自己的工作。
  也许有人喜欢他,有人厌恶他,有人对他感到好奇,有人想要和他保持距离;然而这些事一点儿也不重要。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拍电影,而不是交朋友。
  慢慢地,姜灼楚学会了融入这样的环境。在他的人生里,这称得上前所未有的体验,因为他从不曾真正融入过什么群体里。他开始收敛那些不必要的个性和自我———就像杨宴说的,他只是个戏份重些的演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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