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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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的梁空,十分陌生。除了那张脸,姜灼楚什么也不认得。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中的梁空不也是如此吗?他难道真的了解梁空吗?而梁空对他,不也同样是只认得一张脸皮吗?——肖遁口中,荒郊野岭的鬼一般的脸皮。姜灼楚脑海里浮现出了画皮。
  他恨梁空吗?
  望着流光溢彩的大屏幕出神,五彩斑斓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人脸愈发扭曲。
  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恨。
  他不恨梁空控制自己,也不感谢梁空给过自己的五千万,更不会为自己配合肖遁的背刺行为感到愧疚。
  梁空,又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姜灼楚认为,自己对他一无所知,他和自己毫无关系。
  天快蒙蒙亮时,姜灼楚才勉强眯上了眼。他蜷缩在沙发上,没有盖被子,屏幕上声势浩大的万人演唱会似乎进入尾声了,无人在意。
  再次睁眼,他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是梁空。
  姜灼楚直接挂断,起身去洗漱,还冲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他正站在镜前换衣服,忽的门铃响了。他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瞥了眼手机,十分安静。
  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姜灼楚才去开门。他没看猫眼和监控,像是要逼着自己直面什么。
  “新年快乐。” 门开了,梁空语气平淡。他双眸深邃,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刻,姜灼楚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梁空“老”了。他昨晚断断续续看了几个小时梁空更年轻时的演唱会视频,和那时比,现在的梁空太过成熟,几乎像是另一个人。
  这中间仿佛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姜灼楚登时明白了自己和十八岁的姜灼楚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他下意识想,当梁空看着自己,他想到的是谁?是小语吗?是那个已然死去的姜灼楚吗?还是那无数幅被禁锢在橱窗里的画?
  ……
  姜灼楚一手扶着门框。他也同样定定地看着梁空,什么也没说。
  “直接上门,希望你不要怪我。” 梁空永远是那么体面,那么胜券在握。他不算太张扬地抬了抬下巴。
  “没事。” 姜灼楚的语气比预料中平静得多。他让到一旁,让梁空进来,仿佛他们约定好了这次会面。
  “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哦?” 梁空先是像视察领地似的扫了眼屋内,包括姜灼楚摊开的行李、沙发上的生活痕迹……和一切。他回过头,意外,又不太意外。
  姜灼楚其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梁空说出这句话。曾经他以为,只要梁空不破产,他们的关系就会永远在风雨飘摇中稳定地继续下去,直到他拥有话语权、能平等地梁空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对话。
  他省略了一切步骤。他没有质问梁空任何事情。不论是凝视博物馆里的海报和画,还是梁空对他的病情的故作不知——不只是为了保护齐汀和徐若水,姜灼楚不想告诉梁空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拥有不解释的权利。
  “我们分手吧。”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姜灼楚在和梁空的相处中无数次殚精竭虑,最后这句话却是不假思索就从嘴里飘出来的,随意而平淡。它当然是认真的,因为人开玩笑的语气往往都要更郑重些。
  第145章 第四卷完
  当梁空听到姜灼楚在天驭和肖遁碰面时,他霎那间有种荒谬到极致的平静感。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走出了一条未曾被设想出来的路。梁空蓦然回首,发现家被偷了。
  姜灼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蹦跶起来的机会,从听到消息那一刻起,梁空就知道姜灼楚是认真的。至于肖遁,他和梁空的过节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梁空还是个歌手,肖遁是年轻的新锐制片人。
  肖遁被安排来给梁空拍mv,他极不情愿。第一,梁空几乎驳回了他所有的“建议”;第二,他想拍的从来就不是mv。
  然而这次关系紧绷的合作,最终却诞生出了极为优秀的作品。那个mv如同一段短小的电影,在它的加持下,梁空那首玄妙得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能听懂的歌,美得具象、清晰,在那年斩获了多项音乐大奖,时至今日都还是梁空的代表作。
  但梁空似乎变得不再喜欢这首歌。由于第一次的成功,他和肖遁被迫合作到了他拥有全部话语权为止。后来他扔给肖遁拍mv的歌都极为大众——市场管它们叫流行,而在梁空眼里,这些就是庸俗的产物,连艺术都谈不上,扔给谁他都无所谓。
  梁空十分介意与他人分享胜利果实。对他来说,当年那首横扫各大奖项的歌原本完全属于他,他在乎的不是那些荣耀,而是歌本身。他宁愿要回一首寂寂无名、却“干净”的歌,他不可能看肖遁顺眼。
  当梁空能自己做主后,第一个就把肖遁踢出了合作团队。天驭高层明白这是梁空的脾气,兴许还是一种立威,没人敢替肖遁说话。
  肖遁负气出走,不知怎的几年后又回来了,再度风生水起。梁空一直清楚,对方想要报复自己。
  对此,他并不在意。他走到今天、处在这个位置,想报复他、甚至想要他死的人,都不在少数。
  只是他没有想到,肖遁会踩在了姜灼楚这个七寸上。
  姜灼楚站在梁空面前,脸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过去很多次,他都穿着睡袍,可今天他换上了一套正装。一般人不会在吹干头发前换衣服出门,所以姜灼楚穿这一身就是为了见梁空。
  他那么平静,公事公办,像一个合作方,不带情绪地通知梁空:我们双方难以达成共识,很遗憾合作难以继续。
  他迎着梁空注视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终于不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掉眼泪,不知从何时起他变成了今天这样的姜灼楚——毋庸置疑,是梁空改变了他。
  “姜灼楚。” 梁空没有暴跳如雷。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曾经我跟你说过,说话做事前,先想清楚它的代价你能否承受。”
  “当然。” 姜灼楚分毫不让。
  很久以后,姜灼楚仍旧记得梁空今天望向自己的眼神。极为深邃,和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一样,不知通往何处,未知得令人胆寒。
  半晌,梁空拿出了一支烟。他点燃,火苗咻的飞起又灭下——姜灼楚忽然发现,梁空的手指非常好看。
  “我很遗憾。” 深深吸了一口后又吐出,梁空一字一句道。他的表情不像是演的,他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不论他有过多少复杂浓烈的情绪:愤怒、可笑、蔑视或恼怒……最后,竟都化成了一种奇妙的惋惜。
  这时,姜灼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梁空先瞥到,跟看了个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肖遁的。你要接吗?”
  “想接就接。”
  姜灼楚再次在梁空的眼神中看见了那种……观察动物的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姜灼楚被关在笼里,梁空站在外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切反应,生杀予夺都在梁空一念之间。
  姜灼楚没接这通电话。他任由它响完自动挂断,全程梁空脸上都挂着那种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没有我,你在肖遁那里毫无意义。” 梁空弹了弹烟灰。
  “那也是我的事。” 姜灼楚离开梁空,已经不是因为有别的选择,而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必须离开。
  “是我栽培了你,而你没有半分感激或忠诚。” 梁空掐灭了烟,脸上笑意敛去。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终于露出冰冷的神色,仿佛随时可能动手捏死姜灼楚。
  “你说得没错。” 近距离下,姜灼楚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但如果你是一个讲究感激或忠诚的人,九音根本不会存在。”
  “我只是做了和你当年差不多的事,而已。”
  梁空听完,微微有些出神。他和姜灼楚长得并不像,可这一刻他却在姜灼楚的眉宇神色间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作品了,再也不会有了。姜灼楚是完美的,他浑然天成地承载了梁空的意志,他是不可替代的。
  想到这里,梁空笑了。当他听说姜灼楚去找肖遁,他的最后一丝因幻想而滋生的宽容已经破灭:姜灼楚完全不爱他。姜灼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他可以为了利益跪到梁空面前扮演一个深情的情人,也同样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留情地离开梁空。
  本质上,他们都是只顾自己的人。没有谁比谁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恶毒。
  梁空知道,自己不用再心慈手软。
  “姜灼楚,我想你忘了一件事。” 梁空朝后退了两步,把距离拉回社交状态。他极为平淡而漫不经心道,“你的合约在徐氏,还有十二……哦不,十一年。”
  “现在徐氏属于九音。所以,你的合约在我手上。”
  姜灼楚早已死了演戏的心,也刻意淡忘了这份二十年的长约。当梁空忽然提起,他的第一反应是陌生而茫然,随后才意识到这明晃晃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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